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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纪春呀

小说:

青苹果

作者:

再次沉默

分类:

现代言情

纪春是个漂亮的孩子。

她不属于这个充斥着电子屏幕和即时通讯的年代,倒像是从古典油画的画框里不小心走出来的人。

用什么词来形容她才好呢?

青苹果一样的纪春。

还未熟透的果实带着一股子执拗的酸涩,是的,酸涩。

同时也意味着时机未到意味着尚未抵达圆满的状态,说得刻薄一些,也可以被理解为脑子缺根筋,差了一点才能变成人的样子——纪春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是在小学的自然课上。

老师让大家养蚕宝宝,每人发了一个小纸盒,里面铺着桑叶,

桑叶上趴着三四条白白软软的小虫子。全班都沸腾了,纪春也拿到了她的那一盒,她低头看着那些蠕动的白色小东西,心里什么都没有。

旁边座位的女生已经给自己的蚕宝宝取好了名字,叫“小云朵”,还非要拉着纪春一起取。

纪春想了半天,说那就叫“蚕”吧。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以为纪春在开玩笑。

纪春不是在开玩笑。

她只是觉得,蚕就是蚕,为什么要取名字?它又不会答应你。

几天之后,她的蚕宝宝死了一条。

同桌发现的时候发出一声惨叫,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说小云朵好可怜啊我们给它办个葬礼吧。

纪春低头看那条僵掉的蚕,灰白色的,一动不动地躺在蔫掉的桑叶上。

恶心吗?哪里恶心了,明明死亡就是死亡呀。

每个人都会死。

爸爸妈妈都会死,她自己都会死,死后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太脆弱了,一切都太脆弱看,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死掉之后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只不过是更大一点或者更臭一点的尸体。

太脆弱了。

她想起有一次在厨房里看见母亲切肉,刀刃压下去,纤维断开,汁水渗出来,红色的,顺着砧板的纹路流。

只要用力就好,刀刃是足够快的,于是任何东西都能被切开。

血腥气弥漫着,扩散着。

这又有什么恶心可言呢?

于是她伸出手,捏起那条死蚕,越过正哭成一团的女生们,平静地走向墙角的垃圾桶。

“纪春你在干什么!”同学的哭腔里带着不可置信的尖利。

纪春停下脚步,回过头,困惑地眨了眨眼:“扔垃圾啊。”

“那是小云朵!你怎么可以——”

“它死了呀。”

同桌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

或许也不是?

纪春想着,她很熟悉这种东西,在路边被踩扁的青蛙旁边,在操场上被推倒的男生脸上,也在电视新闻里某个杀人犯的照片下面。

那种东西叫恐惧。

原来别人会因为虫子死掉而难过。

原来我应该表现出难过的样子。

原来我又做错了吗?

纪春思考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捏过死蚕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凉凉的触感。

她试着回忆同桌掉眼泪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想模仿出那个样子。

不太成功。

于是纪春放弃了,把那条死蚕扔进垃圾桶,洗了个手,回来继续写字帖。

她的字写得很好,一横一竖都端端正正,像印刷体一样规矩。

老师在班上表扬过她很多次,说她坐得住,安静又认真。

实际上她确实是坐得住的。

她活在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里。

那条被她扔掉的死蚕不知道被谁翻了出来,搁在她的铅笔盒里。

第二天早上一打开,那股味道和那个场面让前后左右的女生尖叫成一片。

纪春看着那团腐烂的东西,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扭曲的脸。

她们的嘴巴张得很大,她的脑子里很安静。

她是不是也应该叫一声?

她张开嘴试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她们的反应好大呀。

班主任来了,严肃地问是谁干的。

没有人承认。

纪春也不着急,她把铅笔盒拿去水龙头下冲了冲,洗洁精挤了好几遍遍,洗到一点味道都没有了,然后第二天照常上课。

倒是那个放死蚕的人绷不住了,过了好几天,有个男生跑来跟她道歉。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本来只是想吓吓你,我以为你会哭的。结果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你这人好恐怖啊。”

纪春说:“哦,这样啊,没关系的。”

男生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没有别的话要说了,然后跑掉了,跑得飞快。

他想从她的崩溃里确认她也和所有人一样是个会怕会痛会难过的普通人,但纪春没有给他这个确认。

这件事在班上悄悄传开了。

没人愿意和这样的纪春交朋友。

纪春倒是无所谓,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朋友这个东西有什么好玩的。

只是偶尔,夜里躺在床上,她会想起那条死蚕,想起它最后的触感,凉的,干的,轻轻一捏就碎掉了。

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在黑暗里张开手指,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指腹上。

干干净净的。

她在黑暗中慢慢弯起嘴角。

那很难被称作是微笑。

*

她试图回忆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从秋千上滚下来摔破了膝盖,生理性的泪水根本控制不住。

纪春的世界没有痛苦,也自然没有爱。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世界太安静了。

她好像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一条地下暗河在很远的地方流淌。

纪春想要一个朋友。

生日那天,妈妈季青临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在上面插上一根蜡烛,关了灯给她唱生日快乐歌。廉价的花朵蜡烛一开始唱歌就没完没了了,怎么也停不下来。

季青临唱得五音不全,跑调跑到天边去了,纪春却觉得很好听。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皱纹照得很温柔。

她想,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然后季青临问:“你刚才许愿了吗?”

纪春愣住了,因为她并没有许愿,刚才她只是在看妈妈的脸。

于是纪春重新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然后吹灭了蜡烛。

妈妈问她:“许了什么愿呀?”

纪春想了想,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那个愿望其实很简单,想要一个朋友,一个不会觉得我奇怪的朋友,一个就够了。

当然,许愿这种事,纪春其实是不信的。

她相信世间万物都可以用一套自洽的逻辑去解释,但是对着蜡烛许愿就能实现愿望,这不符合她的世界观。

*

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中考刚刚结束,所有被试卷和分数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少年们都像是从牢笼里放出来的鸟,迫不及待地扑向那个漫长而自由的假期。

而纪春偏偏在那个闷热的午后,在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老巷子里,遇见了林栖白。

那条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老旧的藤蔓,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破碎的光斑,而林栖白就蹲在墙角,像一只受了伤的野猫。

他浑身上下都是打架留下的痕迹,甚至身上还有一些可疑的深色污渍,眼眶也红红的,嘴唇紧紧咬着,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整个人都是倔强又狼狈的姿态,明明已经一败涂地却还硬撑着不肯认输。

他刚刚被人围堵在那条巷子的尽头,好几个人,都是这片街区出了名的小混混,领头的那个比他高一个头,胳膊上纹着廉价的青龙,把他踩在地上的时候,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话:“你爸欠的钱,你不还谁还?”

他不还,他凭什么要还?

那个男人几年前就从这个家里消失了,留下满屋子的酒瓶,一叠高利贷欠条和一个永远在哭的女人。

他从小学会了在催债的人砸门的时候挡在门前,也学会了在同学问起爸爸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死了”!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用。

那个男人欠下的债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他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林栖白活在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深渊里,而此刻他正蹲在这个深渊的边缘,用尽全力不让自己掉下去。

纪春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

她喜欢这个画面。

暴力留下的痕迹,韧性的绷断边缘,一个人被碾到快要碎了却还梗着脖子不肯认输的样子。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颗青苹果,已经被她咬过一口了,缺口的果肉氧化成浅褐色。她递过去,伸出的手停在他面前,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要吃苹果吗?”

林栖白抬起头来看她,逆着光,她的轮廓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那双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清透得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这让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看过的动画片里,那些漂亮的小羔羊,它们也是这样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设防地注视着闯入它们领地的人类。

纯然又未经污染的好奇。

但是又很奇怪。

林栖白也说不清楚哪里奇怪。

不过他被那双眼睛震慑住了,一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移开视线。

就那么直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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