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姐……”
夏侯昭在日心湖不停地流着泪。
她笑着,她也哭着。
心湖荡起一圈一圈的波动。
她的手按在水面上,手指在抖,肩膀也在抖。
她的眼泪掉进日心湖里,水面把眼泪吞了。
水膜的另一面,她又等了八年,总算又一次,等到那个该来的人。
“阿昭……”林昭呼唤道。月心湖里,那颗枣树还在,枣树边上的石也还在。湖中心的月亮,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姐姐。阿昭在!阿昭在!阿昭一直在!”夏侯昭急切回应着。
心湖里,两人对望。
林昭站在月心湖的枯树下。夏侯昭站在日心湖的水面上。一个高马尾。一个丸子头。
两张脸。同一个表情。
她们隔着那层水膜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阿昭。八年里,你——”
“我没事。”
夏侯昭打断了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水膜上。
“我——”
“你在这,阿昭就再次完整了。”夏侯昭再次打断。
林昭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攥了一下手。
心湖的时间,依然是很慢的。
林昭想了许久,最终说了句。
“阿昭。你长大了。”
“嗯。阿昭长大了。比姐姐的大。”
夏侯昭故意挺起了胸部。她站直了。她抬着下巴,看着林昭。
“呵呵呵……”
林昭笑了,又哭了。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月心湖的水面上。
“阿昭。我回来了。”
夏侯昭擦了擦眼泪。她看着林昭,笑了。
“姐姐。欢迎回来。”
“老大,你没事吧。”
刘二问道。他站在营帐门口。他的脸上有了风霜,眼角有了细纹。他的肩膀比八年前更宽了。他的刀还在。他现在是都尉了。
林昭看着他。想起他在校场上喊“我要当将军”。其实对林昭而言,离开他们只有七天之久。但对于他们,则是七年。
“刘将军。好久不见。”
刘二回了回礼。他摸了摸头,却有点摸不明白。他又看了看林昭的眼神,他认出来了。他回礼,退了一步。
高一、李寺、王武走了过来。
“高将军、李将军、王校尉,有礼了!”
高一、李寺回了回礼。也是一样摸不着头脑。高一瘦了,腿显得更长了。李寺壮了,不知道现在跑远了还会不会吐。王武站在最后面。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他看着林昭,嘴唇动了一下。他说:“老大,你回来了就好!”
林昭看了看后面。她很希望这个时候有个呆头呆脑、东张西望的人过来说:“称哥,你是不是被雷劈傻了。”
但是没有。
“阿娘!”
张苞跑了出来。
他跑得很快。他从营帐后面冲出来。他的脚踩在地上,咚咚咚。他的袖子甩着。他的身量比同龄的孩子高半个头,眉眼清秀。眼睛像张飞,乌溜溜的。他穿着一件玄色窄袖短衣。腰里别着一把小木剑。那是夏侯渊刻的。手里攥着一把小铁矛。五斤重。曹操派人打的。
他跑到林昭面前。他停下,仰着头。他看着林昭,眼睛亮了。
“姐姐。苞儿。我们的苞儿。”
林昭看着他。她想起苏月说的“无痛当娘”。她心里一震。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脸。但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敢往下碰。
“阿昭。姐姐错过了你的八年。也错过了苞儿的七年。姐姐——”
“必须补上。”
夏侯昭又插话了。
“哈哈。”
心湖里两人笑了。
“不过现在,先从抱下我们的苞儿开始。”
林昭蹲下来,伸出手。她把张苞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
她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眼睛湿了。
“阿娘。你轻点。苞儿出不了气了。”
“诶。你不是阿娘。你是娘。”
张苞从她怀里挣了出来。他退了一步,指着她。他的手指很直,眼睛瞪得很大。
“娘。你为什么哭?”
“姐姐。你总是哭。心湖里全是浪。阿昭看不清外面了。”心湖里夏侯昭抱怨了起来。
“好。娘不哭。娘不哭。”
林昭擦了擦眼睛。她吸了吸鼻子,笑了。
“苞儿。你为什么知道是娘。不是阿娘。”
张苞说:“阿娘说,阿娘是这样的。”
他装出很淑女的样子。他双手叠在身前,低着头,抿着嘴。他的肩膀微微收着。他走了两步,走得很轻。有点夏侯昭的神韵。
然后他又说:“而娘你,是这样的。”
他瞪大了眼睛。他装出一副很二的样子。他叉着腰,脚分开站,还晃了晃脑袋。
“你阿娘是这么说的?”
“嗯!”
“阿昭。你还教了苞儿什么?”
“额……姐姐。苞儿他想象力有限……有限啊。”
“但是。阿娘没说。娘头发是冲着天上长的。然后脸是黑的。”
张苞指着她的头发。林昭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发还竖着,刚被雷劈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黑印。众人笑了起来,他们笑得很大声。
“娘。苞儿天天在想你。想你来教我九节鞭。”
“好的。苞儿。明天我就教你。”
“苞儿的重点,是娘有没有想苞儿。”
“想!娘很想!”
“姐姐。这下你赚了吧。”心湖里,人影仰着下巴。
“阿昭。谢谢你。”
……
“你说你打赢了邓艾?”
“嗯!我之前打不过。然后天天去打、天天去骂。最后。他输给我了。”
张苞说“天天去打,天天去骂”的时候,他的小拳头攥着,下巴抬着。他的眼睛亮亮的。他晃了晃手里的小铁矛。
林昭看着他,笑了。她想起自己每天去找张飞打。她每天去骂“环眼贼”,想起“明天我还来”。
“我崽真出息。姜维打不过的人,你打过了。”
“姜维。是谁?”
“以后你的朋友。”
……
“阿娘说。你打不过爹。总被爹甩到草垛里。”
“阿昭……”
“姐姐。他三岁我和他说的。他记性好。随我。”
“阿昭……”
“苞儿。不过娘骂得过他。”
“那爹。是不是很不会骂人。”
“那不是。他是三国第一喷子。”
“喷子?”
心湖里两个人都笑了。张苞看到娘笑了,自己也笑了。他笑得露出了牙齿。
他缺了一颗门牙。
他捂着嘴,笑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大早,曹军营帐里。
林昭单膝跪地。
她跪得很直,背挺着。
她的头抬着。她的眼睛看着夏侯渊和曹操。
“爹,爹。今日午时,我想带苞儿,去江夏叫阵!”
夏侯渊和曹操都看了一眼。
林昭眼神清明而坚定。
夏侯渊眼眶红了。他知道,他的两个女儿都在了。
可有一个。刚回来。就要走。
他的手按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抖。
曹操背对着她。眼眶红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你们走吧。”
“女儿。遵命!”
林昭双目流泪。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稳。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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