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乌云镇上逗留了三日,第四天清晨,她结清了这几日的酒菜钱,店家亲自雇了辆驴车,将他们送到山脚。
“我来拿。”魏陵抢先拎起米袋,走在她前头,她看了眼车厢里被落下的风筝,捡起来,跟上他。
走了一小段路,她从衣领间掏出哨子吹响,不一会儿,麋鹿便从林间蹿了出来,亲昵得舔舐她的掌心。
她笑着摸摸鹿头,麋鹿前膝跪倒,她接过米袋挂到鹿角上,翻身跨上鹿背,扭头示意他也上来。
魏陵跨坐上去,她把竹竿横在自己身前,让他抓住两端,防止他掉下去,自己握住缰绳,轻轻甩了甩,麋鹿起身朝山上走去。
山路崎岖颠簸,魏陵抓着竹竿,偶尔碰到她腰侧,惊奇男人的腰竟然也如此柔软纤细,不禁盯着她细细打量起来。
她身姿挺拔纤长,后领处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光滑细腻,似一截温凉的羊脂玉,耳尖微微泛粉,大概是山上比山下寒冷的缘故。
魏陵皱了皱眉,想不明白她一个男子怎么就生得如此细皮嫩肉。
他别过脸,不敢再看她,目光落在山林间,见山中有一大片杏林,杏花开得绚烂,粉白的一片突兀地挤在绿树间,煞是惹眼。
“越鸟山竟也有如此美景。”
她侧目望去,眸中泛起淡淡哀伤:“那是我师父生前种下的,也是他的埋骨之地。”
魏陵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不曾想他无意中的一句闲话,被她听了进去,隔日,她便带他去杏林踏青,还带上了他买的仙鹤纸鸢。
溪水叮咚穿过杏林,两岸绿草茵茵,一座光秃秃的新坟孤零零地立在岸边,碑上刻着——阿鹤师父之墓。
魏陵好奇这墓碑上为何没有生者名讳。
她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说他死以后,我不用年年祭他,更不必给他烧纸钱,他在那边有人照应。”
大古怪带出来一个小古怪,古里古怪的。
魏陵没有再追问,采了把野花放在坟前,深深一揖。
阿鹤坐在枯树干上,麋鹿卧在她身边,嘴里嚼着青草,她用手指给鹿梳毛,仰头望着蔚蓝天空上那只被细线牵引的纸仙鹤,好奇问他:“你又不是三岁孩童,怎么还这么喜欢放风筝?”
魏陵挨着她坐下,一边拉拽风筝线,让纸鸢飞得更高,一边同她讲述自己的童年。
他说在他很小时候,父亲便厌弃了母亲,另纳了妾室,对他也不甚待见,只有在每年三月三的时候,翁翁要求各家携妻带子一同去郊外踏青,父亲才会装作和母亲十分恩爱的样子,陪他们放风筝。
“后来我娘死了,她临终前对我说,我要是想她了,就往天上放一只风筝,她便会入梦来见我。”
那是魏陵第一次向她提及自己的过往,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有来得及告别,那日她像往常一样去山中采药,魏陵等了一整天,直到天色黑尽,伸手不见五指,她依然没有回来。
他举着火把想去山中寻她,刚走出院子没几步,听到麋鹿脖子上的铃铛声,赶忙迎上前去,却不见牵鹿人,鹿背上也空荡荡的,没有草药也没有她。
麋鹿在他面前停下,火把一照,他看见鹿脖颈处满是鲜血,心中一惊,指尖轻轻擦过血迹,凑在鼻尖嗅了嗅,不是鹿血,是人血,她出事了!
魏陵心急如焚,恨不得让麋鹿开口说话,好追问她的下落。
麋鹿似往日面对她时一般温顺,在他面前半跪下,魏陵愣了愣,跨上鹿背。
麋鹿载着他来到事发之地,遍地皆是打斗的痕迹,鲜血洒在道边的野草间,却没有留下尸体或者其他痕迹。
呦呦鹿鸣在耳畔响起,空灵又哀婉,响彻越鸟山。
不知过了多久,麋鹿又在他身边俯身跪倒,魏陵犹豫片刻,再次坐上鹿背,这一次麋鹿将他送出了越鸟山。
车外清脆的悬铃声缓缓停住,有人轻声唤他,魏陵回过神,抬眸,车角那人终于不再缩头缩脑,清亮明眸中带几分困惑望着他,双手拱在身前,似是在向他告辞。
春夜凉风轻拍在车窗上,发出细微的响动,车内灯火葳蕤,暖黄光晕落在他面上,那双琥珀色浅瞳难得的掀起细微的波澜,紧紧盯着她。
“大将军……”姜墨又轻轻唤了他一声。
“听说你认理不认人。”
魏陵开口,眸中淡淡忧色被不着痕迹地隐去,恢复了以往的幽暗与冷厉:“今日你帮我得罪了赵家,来日若是发现我手中亦有数条人命,没有赵家给你撑腰,你要如何将我绳之以法?”
姜墨方才已经唤了他好几声,也不见他有回应,现下听他突然间兴师问罪,神情一滞,略显慌乱,随即又垂了眉眼,低声答道:“大将军为国驻守河山,征战沙场,手中人命自是数不胜数,并非是为私欲,下官如何敢冒犯?”
魏陵:“你又岂知我没有杀过无辜之人?”
姜墨沉默一瞬,声音轻浅却笃定:“大将军不会主动给自己招揽恶名。”
魏陵眸光微微一闪:“为何?”
姜墨垂着头,久久不敢言。
有些话不必言明,魏陵盯着她半晌,薄唇间忽然哼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是雪片落在水中,无迹可寻,又问她:“我若是真做了乱臣贼子,姜侍郎清正忠义,届时会作何选择?”
姜墨依然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下官忠的是吏治清明,法度不废,至于谁坐高台,这等家国大事,并非是下官能够左右的。”
魏陵似是认同般点点头,又似不认同般盯着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嘲弄,声音悠悠的飘着:“也是,你这般会曲意逢迎,的确也不像是个忠君爱国的。”又往车外的爷孙身上看了眼,加了句:“沽名钓誉。”
姜墨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人生在世,所求不过名与利,下官出身微末,无望高官厚禄,‘利’自然是指望不上,只能钓一钓这‘虚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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