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四,宜嫁娶纳采、祭祀祈福,忌掘井、动土、破土。
暮色如墨汁般浸透了山林,浓稠得化不开。枯枝虬结的黑影在风里抽搐,像无数人伸向天空的干瘪手指,抓挠着虚无。风穿过枝桠的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谁在远处哭,又像谁在近处笑。
今晚十四,却没有月。
天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罩下来,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混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钻进鼻子里,黏在喉咙口,让人直犯恶心。
乱坟岗就伏在断崖凹处,像一具巨大的尸体横陈在那里。
据说当年土匪劫掠,血洗了附近几个村庄,将几个村村民的尸体都扔在这儿,形成了一片无人之地。
后来也有人将故去之人的棺木葬在这儿,但近年来,上面觉得路远太偏僻,交通实在不便,于是重新规划了块山地做墓地,这儿早就荒芜了。
眼下此处,坟包歪斜,半埋半露,像一个个鼓起的脓包。裹着青灰霉斑的棺材板,大剌剌地从土里斜刺出来,像从地底伸出的腐朽手指。裂口处随处飘荡着惨白的菌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死人的睫毛。
腐叶堆里散落着朽烂的纸钱残片,被夜露泡得发胀,黏在湿泥上,像干涸的血痂。
偶尔有夜猫子的叫声,不知从何处传来,那声音凄厉尖锐,像婴儿的啼哭,又像女人的尖叫,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身着一套运动装、斜背挎包的叶樱和杜玄清,气喘吁吁地跨过几个山头,终于赶在子时前到达。入目之中,就是眼前这幅渗人的景象。
杜玄清手里紧紧握着司婆先前给他的那截焦黑的桃木,指节泛白,心跳如鼓。
他不敢低头看脚下——方才踩碎了一截指骨,那“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更诡异的是,那截碎骨竟像活物一般弹了弹,仿佛还残存着未散的怨气,不甘心就这么被踩碎。
他轻咽一口唾沫,把呼吸声压得极轻,可耳畔却嗡嗡作响,似乎有无数细小湿冷的舌头在耳边轻舔,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后背的汗毛根根竖立。
而叶樱这边也好不到哪去。此刻她的右眼中,看到的是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的影子,有些甚至重叠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饺子。
这些黑影个个残缺不全,有缺胳膊少腿的,断口处还淌着黑色的液体;有没脑袋的,脖颈处空空荡荡;还有浑身骨架只剩一半的,另半边身子拖在地上,像一条蠕动的虫子。端的是咋看咋磕碜,简直是不忍直视。
叶樱仰起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一下子对上了树枝上满登登排排站着的乌鸦。
那些乌鸦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像一串串黑色的果实挂在枝头。它们睁着浑浊发黄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二人,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黑色的雕塑,又像一群沉默的审判者。
叶樱惊得一把抓住了杜玄清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杜玄清猝不及防被唬了一跳,顺着叶樱的目光看去,只见上头满树的乌鸦,那黄澄澄的眼珠子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盏盏鬼火。
他好歹胆子大些,定定神,安抚地拍拍叶樱的手,小声说道:“不用管它们,我们找我们要的东西。”
叶樱瞅着眼前黑漆漆的一片,有些发愁:“咋找呀?总不可能客气地请他们先移至别处,我们一个一个挖吧?”
杜玄清咬咬牙:“我们进去挨个看看,有特殊的再动手。”叶樱点点头。
“嗯,等着。”她拉住杜玄清,从挎包里掏出今日才新鲜出炉的辟邪符,塞了一张给他,“装兜里!”
她顺手再摸出一截香来,那香呈暗红色,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味,像檀香,又像腐肉。
“我怎么把你给忘了?!”她冲着杜玄清晃了晃,“引魂香!四婆特制。”
她划着火柴,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照亮了她紧绷的脸。
她点燃香,举在手中,对着四周拜了拜,嘴里碎碎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念完,率先走入坟地,杜玄清紧随其后。
月亮这时不知从哪里出来了,像一只惨白的眼睛,从云层的缝隙里窥视着大地。四周一下子亮堂了起来,却并不让人感到安心——月光照在歪斜的墓碑上,投下扭曲的阴影,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叶樱在前面举着香,香的烟雾笔直地上升,突然在一扇坍塌的坟前停住,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去路。
她一手拨开覆在碑石上的藤蔓,那些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石碑上,冰凉滑腻。露出下面半块残碑,字迹被苔藓啃噬得只剩一个歪斜的“奠”字,像一张扭曲的嘴。
“这石头冷得像冰似的。”叶樱缩回手,指尖沾染上了幽绿的色泽,那颜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像腐烂的磷火。
她的声音突然颤了颤:“它,是不是在喘气?”
杜玄清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叶樱手下的石碑。那碑石表面细看之下,确有细微的起伏,像人的胸膛在呼吸。
一层薄雾似的水汽正从石缝里渗出,在月光下泛起朦胧的微光,像一层汗珠。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后颈寒毛倒竖——不是风!是这下面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向上顶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挣脱出来,那力道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别碰它!”杜玄清低吼一声,声音急得劈了叉。
话音未落,脚下的土应声塌陷。
“轰”的一声闷响,泥土和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两人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失重般向下坠落。
杜玄清慌忙之中只来得及一把抓住了叶樱冰凉的手腕,。
两人一起掉进了黑漆漆的墓穴。
黑暗中,只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碎石滚落的声响,还有——还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低低地笑。
腐臭味迎面扑来,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得人几乎窒息。
叶樱手中的引魂香早已不知掉落何处,她拍干净手上的土,双手捏了个诀在眼前划过。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水波一样荡开。
顿时,墓穴内的景象清晰起来,每一块砖、每一道裂缝都纤毫毕现。还好这几年每次日升之前上早课所收的鸿蒙紫气不是白练的,关键时刻还真管用。
她看眼下暂时安全,转头看向一同掉下的杜玄清。
杜玄清身手不差,在脚刚落地的瞬间,他微微一蹲,像一只敏捷的猫,卸了力道,站得稳稳当当,连呼吸都没乱。
他从背的挎包里掏出个矿灯戴在了头上,一按开关,“啪”的一声,顿时方圆数米亮如白昼。
那光线刺得叶樱眯了眯眼,心里暗暗惊叹——这小子准备得还挺齐全。
杜玄清看叶樱无碍,环视一圈,发觉现下站的这儿是一个不大的空地,大约三四步见方。
身后是塌下的土堆,泥土和碎石混在一起,堵得严严实实。对面一条黑漆漆的甬道正张着大口对着二人,像一只巨兽的喉咙,深不见底,散发着阵阵阴冷的寒气。
见没有别的路,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进入了甬道。路旁的墙壁覆满了霉斑,黑一块绿一块的,像长了癞疮的皮肤。
混着甬道深处飘来的腐臭味,那味道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让人恨不得立马转身逃离这儿。
两人的脚踩在这青砖铺就但又潮湿不堪的路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那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传出老远,隐隐有回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模仿着他们的脚步。
不知不觉,地上的潮湿渐渐变得干燥了起来,墙壁上也没有了霉斑。
叶樱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拉着杜玄清面向了墙壁。这段墙面由一座巨石垒起,墙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壁画,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
叶樱第一眼看到那壁画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壁画的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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