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黑,人们踩着泥泞的土地从洞口里钻出来,像是一只只灰溜溜的老鼠,佝偻着背部,神情黯淡。
他们身上大多数带着刺鼻的气味,从皮肤上,从发黑的指缝里,从缝缝补补的破衣衫里……无处可躲。
只有一两个五六岁的孩子还留在漆黑的矿井中,打着哈欠,准备明天一早打开通风的活板门。
达蒙从用到中爬出来,比特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带着他往前走:“我们要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达蒙停住脚步,盯着比特。
“有人的手表掉到了井里。”比特察觉到视线,瞪过去,眉头皱起来,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只是通知,而不是征询意见。
达蒙慢腾腾地打掉身上的灰尘,出声道:
“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现在是下班时间。”
比特“哼”了一声,干瘪的唇上下扑腾,骂道:“你这个偷奸耍滑的小东西,跟我走,否则别想转正!”
达蒙顿了下,他的鞋尖在地上碾了一圈,沾染了泥土,最终平放在地面上,对着这位老师傅妥协道:“好的,先生,但我要先去上个厕所。”
比特不耐烦地停在原地:“三分钟后必须回来。”
“好。”
达蒙走向厕所,路过一个正在敞开的水管。
三五人正在冲洗自己,光着膀子,凉水从上而在地浇在身上,水花滋啦啦地乱飞。
他避开,穿过去。
这时,有个脏兮兮的小孩裹着水汽,趿拉拖鞋,直直地撞向他。
两人相互碰撞的期间,达蒙手里被塞了一团灰色的纸。
他神情不变,继续往前走,等着厕所的人出来,侧身躲开人群,进去,展开手上的纸条。
“卢卡先生今晚邀请你过去。”
达蒙立马撕碎了纸条,随手扔在臭味熏天的厕所里,快速走出来。
这个时候的水管边人少了一些,他蹭了一点水,把手洗干净。
泛黄的水流冲刷过指尖,冰凉舒适。
他细细地搓着,指缝里的灰尘都没有放过,一直到指尖泛白了,没有一丝污渍,才松手。
三分钟后,他回到了比特身边。
比特盯着这张脸,用皮带抽了抽,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达蒙垂下眼睫,盖住了一闪而过的阴郁。
比特身上传来很浓重且难闻的酒味。
令人无法忍受。
达蒙整个人开始陷入回忆中,看着比特,又不像是在看他,透过这道身影在怀念着什么人。
真糟糕啊。
他扯了下嘴角。
这酒鬼带着他前行,走到最边缘的一个矿道,他推开门,指着黑乎乎的甬道说道:“你现在下去找。”
“好的,先生。”达蒙轻声说道,他钻到甬道里。
里面无人打理,乱哄哄一片,墙壁挂着水珠,碰一下,传来滑腻腻的触感。
他往里面走了几步,步伐越来越沉重,抬声道:“什么都没有看到,先生。”
比特恶声恶气道:“再往里面去一点!”
前面是没有尽头的黑暗,张开着一张大嘴,只要他再
“我抓到了什么东西,好像是瓶子,有人在这里藏酒吗?”
少年突然出声,青涩的音从空洞的洞里传过来,如同敲在空气上的鼓点,撞在墙壁上传过来。
很快,声调发生了变化,带着丝惊喜。
“又抓到一瓶!”
比特愣了下,延迟关门的速度,朝着里面探了半个脑袋:“拿出来让我看看。”
达蒙:“放得太里面了。”
“拿出来!”比特声音逐渐抬高。
葡萄酒可是稀奇货。
在这个饥饿遍地的社会里,小偷无处不在,他们会想办法藏在人们找不到的地……
这里可是一个绝佳的藏匿地点。
没有人会过来,也就没有人会发现。
这个混蛋小子一直躲在里面不肯出来,他开始不说话了,这种沉默慢慢地令他抓心挠肝。
难道又看到了什么,但是他想要私吞?
这绝对是这里人可以做出来的事情。
见利忘义……这是底层人天生会的东西,更何况,这臭小子从来没有把自己这个师傅放在眼里。
比特终于没忍住,钻进去。
当踩在潮湿冰冷的地上,他望着里面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突然又产生了退缩的情绪。
如果在这里出了危险,可没有人过来救他。
这时,达蒙扔出来一个便士,声音从空旷的洞里再次冒出来:“还有钱呢。”
比特彻底被勾起兴趣,不再犹豫,果断地往前走,料想这个白得病态的少年做不出什么。
臭小子声音越来越小,哼,他休想毒贪!
比特大声警告道:“都放在那里,你别动——”
话音未落,他头顶稀疏的头发被一把拽住,顺带着头颅,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头晕目眩中,后颈椎再次受到猛烈的一击,将他整个锤在地面上,身体抽搐颤抖。
酒鬼比特这才发现自己上了当,他被按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从膝盖到胳膊都疼得厉害,关节嘎吱嘎吱地响。
这把老骨头彻底碎了。
他痛苦地停顿了片刻,懵在原地,很快,当大脑开始意识到是谁把他按在地上后,羞耻瞬间填满了四肢!
他怎么敢!
这个该死的臭小子!
他张开充满酒气的嘴巴,破口大骂,试图从地上翻身爬起来。
下一秒,冰凉的刀刃从他脖颈划过,刺痛感立马让他大脑清醒了一半,再次丧失力气地跌倒在地上。
比特用手指擦了下脖子,黏糊糊的血流出来。
“你……你……”
他双腿都在发抖,大声地尖叫了一声后,软在那里,眼看着刀片离他越来越近。
“不!”
他是个恶魔!
一个纯正的恶魔!
比特惊恐地往前爬,仿佛背后生出了可怕的东西,恐惧贴在他的骨髓上。
“不是我,是吉本,吉本!他让我这么干的,他说把你关在这里不会有人发现,就算死了也没人知道!”
后面连呼吸声都没有。
安静地如同这空旷的洞口,只有他一个人。
比特却知道少年还在那里,站在黑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双手埋住脸,哭道:“我什么都没有做……”
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脱口而出,这一刻,比特明白,自己遇到了一个狠角色。
他小瞧了对方。
漫长的时间过去。
达蒙收起刀,不带有情绪地看着他:“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比特愣了下,捂住脖子,粗粗地呼吸,脑子里灵光一闪,大声道:“什么都没有发生!吉本没有找过我,我也没有来这里。”
直到“啪”地一声门关上。
空气中的压迫感终于消失。
比特终于大口喘气,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
*
门外。
少年并没有回到济贫院,走出大门,朝着城里去,在天黑透后钻进了小巷子。
卢卡先生刚从酒馆中回来,拿着钥匙正要开门,看到了门口晃荡着一个人,他斜靠在墙面上,路灯把身影拉得很长,歪头像是睡了过去。
“你终于来了。”
他说完,朝着后面看看,见只有他一个人,有些遗憾地叹气。
达蒙看过来,眼睛蒙着一层冷冰冰的雾气。
卢卡:“……”
谁没事招惹他了?
他扭着钥匙,把门打开,一只手拎着酒优雅地往里面一伸,说道:“进去再说。”
达蒙走进去。
卢卡:“哦,臭小子,不好奇我让你过来干什么?”
他点燃了煤油灯,递了半杯水过来,这小子一滴酒都不沾,只喝水。
推过去的时候,发现了对方指尖上的血渍,惊讶地挑眉。
“你又受伤了?”
“没有。”
卢卡下巴朝着他的手点了点。
“把一名矿工锁在了废井中。”达蒙窝在沙发里,“用刀划破了他的脖颈……”
他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手指,上面残留着血液的温热和腥味。
卢卡笑道:“你杀了他?”
“他还活着。”
卢卡吹了一声口哨:“可怜的家伙。”
卢卡把酒到出来,低着头嗅了嗅,然后一口闷了下去,开口道:“达蒙,说实话,你这段时间太正常了……”
达蒙隐入阴影中。
沉默着。
他突然问道:“你觉得我原先不正常?”
卢卡半边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斑驳可怕,他吹了一口酒气,嘿嘿一笑:“孩子,我们可是世人眼中杀人放火的邪恶组织,令人恐惧的存在,在我眼里,你当然正常,我们每个人都正常,需要我去矿场上处理下吗?”
“不用,”达蒙垂眸,再次按着手上的伤疤。
“这可能会带来点麻烦。”
“他会牢牢地闭嘴的,如果闭不上,我会自己想办法。”达蒙低头,随便抓起一个手帕,擦掉手指上的血。
“好吧,接下来,你先喝一口水,因为我会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卢卡掀过这事,他相信达蒙有自己解决的能力。
“喏,看看这个……”
卢卡拿起桌子上的报纸,扔过来。
上面四个大字。
——《月城周报》。
达蒙擦干净的手压在上面,掀开一角,拉过来。
卢卡:“折页那边。”
他看着少年翻过去,抿了口酒,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唰——”
少年白皙的手指定格在一则寻人启事上。
“知名画家谢利.安德森先生酗酒死亡,其继子流落在外,不知所踪,肯尼斯.马歇尔先生特发此通告,若有消息,请到月城洛蒙德老街31号。”
“我打听了一下,肯尼斯.马歇尔是个小有名气的私家侦探。”卢卡笑道。
达蒙彻底恢复了冷静。
他长长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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