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霁海这几日想得多了，人是越发的黏。从前他黏人是坦坦荡荡的，走过来便把下巴往她肩上一搁，什么由头也不需要，这世上跟自己的妻挨得近一些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可这两日不一样了，人还在，魂却已经不知飘到哪儿去了。。他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把没剥完的豆子，剥着剥着停下来，眼睛便往院门那头去了。谢昭一早又进了山，她说山里的菌子这几日生得好。可他忽然觉得，这个由头，好像也太好用了些。
院子里静着，云团晒着太阳，翻了个身。
他在廊下坐了很久，到底还是起了身，进了屋，把帘子放下了一大半，屋里头便暗下来。他坐在榻边，往袖子里头一摸，小鹅便游了出来，盘在他手心里。
“小鹅。”
小鹅抬了抬头。
“你说，查一个人，要怎么查？”
小鹅吐了吐信子。
“你也不晓得。”阿霁海把蛇往掌心拢了拢，声音低下去，“我晓得的法子，一是问，二是看。可我总不能问她自己。你到底是谁。也不能一日到晚地盯着她，看一眼两眼的还好，看得多了，她是要察觉的。”
小鹅在他掌心里游了半圈，他说到这里，忽然有点泄气。
“话本里那些人，出门查事，都有个暗卫。夜里翻墙，白日里递信，我到哪里去这样的人。”
小鹅盯了他一会儿，往他指缝里一钻。
“你也不会说话。”阿霁海看着它，倒是笑了一声，“你要是能开口，跟我讲上一句半句，我也省心些。”
他停了停，垂眼看腕上那条蛇。
“小鹅，你说我怎么办？”
小鹅自然不会答。
阿霁海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自己也觉得好笑了。他把腕子抬起来，让它游到手心里，声音里带了点没奈何的笑意：“我真是疯了。这么大的事，我同你一条蛇说。”
小鹅在他手心里盘起来，把脑袋搁在他的指节上。
他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口气，像是自嘲，又像是宽自己的心。
“她若是不想说的，问也问不出。她若是肯说的，总会自己同我说。”他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转完了，觉得心里头那点结松了些，可松了以后又在原处结结实实地搁着，还是搁着。
“要不就等她哪天自己说？”他把小鹅拢回袖子里，“她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她要是不说，我也不问。这样算不算太糊涂了。”
“不算糊涂。”他自顾自地答了一句，“她待我好，我待她好。旁的，想那么远做什么。”
这么说着，他自己也安静下来了。
……
京洛。
御案上的灯油已经熬去了一半，火苗矮下去，内侍进来添了一回油，退出去时把脚步放得极轻。
李蕴坐在案后，案角摞着的折子已经批完了大半，偏这一封信，他搁在手里，半天没有放下。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来回摩挲过几回，有些发软，有几处的墨迹也蹭得淡了些。夜已经深了，宫里静得听不见别的声响，只余下灯芯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这个丫头。”
案旁立着的常侍听了，忙应了一声。
李蕴把信放下，先是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朕这外甥女真是闲不住，前脚才说伤得动不了，后脚便递了信来。你瞧瞧，这字写得多有精神。”
那常侍凑趣了一句，李蕴却没接，只又低头看那信。瞧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忽然有些走神。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外甥女刚会走路，抱在她母亲怀里，抓着他的衣袖不放。那时候她还小，小小的一个，抱起来还没他一条胳膊长，偏偏眼睛生得极亮。他那时还笑，说这孩子眼睛里有一股子不驯的野气。
后来她长大了些，便更是野。他记得有一回，她父亲谢肃领兵在外，她母亲带她进宫。她那时也不过六七岁，宫里那么大，她一个孩子在廊下跑来跑去，见了当值的羽林卫，便要跟人家比拳脚。那羽林卫不敢真动手，被她一把掀翻，笑得一厝人都低下了头。他当时在旁边站着,还笑。
那时候谁会想到，这个孩子，有一天会一个人进山里，站在那里说起了匪患？
他收回神，重新看那信。
前头写的是匪患。山里头藏的人多，官府管不过来，一年一年地剿，也剿不尽。再往后一页，写的却是另一样东西。他看得慢，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某一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停。黑泉能燃，能助火攻。若如她所写，这把火烧起来，便是把火折子往水里一扔，也能烧。
“陛下。”
“你瞧这上头。”李蕴把那页推过去，“这个东西，朕是闻所未闻。若真如她所说，军中的火箭、火船，再添这么一样，其势能翻上几倍。”
那常侍凑近看了，看完了，脸上露出惊异，“这……老奴活了这些年，也没听过这东西。”
“朕也没听过。”
他把信收回来，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轻轻地叩了两下。
“若真有这么个东西，”他慢慢地开口，“朕这边的事，倒也好办。可这丫头，她怎么偏就撞上了。”
旁边那常侍摸不准天子之意，一时不敢应声。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李蕴端坐在那里，灯影沉沉地照着，面上神色一时松了些，一时又邹回去。他望着那封信，忽觉这一纸平安家书，倒比那些军国大事更费踌躇。
喜的自然是喜。黑泉一事，若真能为大梁所用，那是天大的好处。可他一想到这个好处是怎么来的，心里头便不是滋味。
“你瞧这字。”他忽然说，声音也低下去，“一笔一划，写得多齐。”
“陛下是爱君侯了。”
“爱她。”李蕴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倒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念完了，他竟像被自己说中了什么，沉默了片刻，才道：“朕自然是爱她的。”
说完，他自己也怔了怔，目光又落回那封信上，久久没有移开。
“十三岁跟着父亲上边关，这一路走过来，到如今，五六年了。”
“朕这几日，拿着这封信，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发愁。”
“陛下这是何故？”常侍忙道，“君侯立了功，这是喜事，陛下该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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