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王内侍晾在一边后,两人进了内院,里头的侍女一盆接一盆地往外端着血水。
宇文珈捂住了嘴。
萧云岫拍了拍胸口,命人抬了两把椅子。
她递给宇文珈一杯热茶,招呼她坐下。
宇文珈心中忐忑,看着那些不断被拿出来的染血的纱布,心口不由得揪紧,只得悄悄去觑那位母亲的神色。
她眉头紧锁,盯着房门一动不动,像一只静候的雌鹰。
她那黑暗中难掩心痛的眉目,宇文珈忍不住认真看去。
嘴角抿住的坚韧弧度,让宇文珈伸出手去覆盖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背。
许是有些冒昧,她茫然地转过头来看着宇文珈。
少年人不知掩饰的深深内疚,让宇文珈那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她呵呵一笑,用柔和稳重的声音说:“我儿命硬,娘子无需担忧。”
“是我和他父亲没本事,让铁奴过得这么苦。”她垂下头,里头人声嘈杂,宇文珈险些听不清。
“他父亲走的时候,他还那么小,看着那骇人的尸骨,眼睛都不眨,从那以后这孩子再没睡过一个整觉,早也用功,晚也用功。”
侍女捧着药罐子急匆匆地进去了。
“他是个极有谋算的孩子,要做什么不会告诉我,我除了担心他心头郁结外,从没操心过任何事。后来他自请去他舅舅那历练,立了功便回了平城,再之后他一步一步往危险中走去,我也没说什么。”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宇文珈锁着眉,神情凝重地听着。
“他去剑南,到施浪,在宫中,再去蒙诏,我虽不知他为圣人做了多少事又是为什么做......”
她两只手握住宇文珈的手,头靠得极近,如耳语般认真地喃喃:“但我知道,他父亲的死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一件事。”
“他与你共享秘密的时候,他就准备好了这一天,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下属,每一个为他铤而走险、刀尖舔血的部下他都会舍命相救,更何况你,你是他珍重之人,他绝不会放任你受难的。”
听到这话,宇文珈震惊后仰,被她握住的手挣扎了一下,但在她的抓握下动弹不得。
宇文珈嘴唇微张,想要否认。
见她这番形态,萧云岫低低地笑了,“我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胸口时而有一阵浅浅的嗡鸣声,别人可能听不出来,但我知道......我太熟悉了......”她的手轻柔地抚摸在宇文珈的侧脸,为她温柔地拢了拢凌乱的碎发。
“告诉我,孩子,那个可是他亲手交给你的?”
宇文珈瞬间回想起,施浪那个薄雾未散的清晨,年轻的郎君俊美的笑颜。
眼眶微微睁大,低低地嗯了一声。
萧云岫满意地笑了,手抬起宇文珈的下巴,就着灯光细细瞧了瞧她的五官,口中不自觉地说:“真像啊......”
“什么?”宇文珈还沉浸在惘然中,一时没听清。
她眼中流露出慈祥来,浓厚到让宇文珈觉得悲悯,于是收敛心神,定睛看了看。
她毫不掩饰地说:“三娘子,我儿走的是一条通天的险路,你若是有未完之事大可借他的力为之,你若是担忧前路,早早走了也算了事。”
她这话说得实在是肺腑之言,宇文珈有些震惊。
“这些话原不该我说,但我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又与我儿打交道,我忍不住要提醒你”她调侃地笑了笑,“不过他脸长得不值得信任一般,可心是难得的赤诚。”
她双目柔和地望着她,流露的情感和卢至柔是那么多相似,宇文珈宇文珈还没来得及回话,里头的侍女跑出来。
“夫人,太医收了针,郎君这会儿睡熟了。”
宇文珈猛地站了起来,三两步跑了进去。
一屋子药气浮沉,灯花噼啪一声爆了,宇文珈心头一紧。
低头瞧见面容惨白但呼吸匀净的卢至柔,才觉得稳当了些。
她走过去跪到了他的榻前,周围的人陆陆续续退了出去,萧云岫去送太医了。
宇文珈拿起手帕,润了热水,细细为他擦了擦额头,把他汗湿的额发都细细理了一遍。
萧云岫才进来,“去带娘子更衣梳洗,在旁边收拾一个厢房,让她歇息。”
宇文珈把手帕递给了萧云岫,她专注地看着卢至柔,目光中深沉的爱意让宇文珈陌生又熟悉。
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萧云岫,然后才跟着侍女走了。
这一夜,她睡得不踏实。
把脖子上一直戴着的磁针掏出来看了又看,上头精细的雕花,抚了又抚。
萧云岫说过的话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你是他的珍重之人。
宇文珈不由得反复思考卢至柔对她的态度,似乎从施浪之后,他都没再威逼利诱她了,不过一开始的印象让她心中竖起的高墙迟迟无法拆除。
再加上......
他的脸长得太好了。
总觉得是骗小娘子的好手。
宇文珈郁闷地叹了口气。
在平城的这些时日,自己帮了他,他也帮了自己,若非这顿打,他们两个本是两不相欠的。
想到他苍白吐血的可怜模样,宇文珈揪住床单,又忍不住恼怒。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这下自己欠他的可多了。
后半夜她翻来覆去,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始终觉得心口透风,发慌。
最后一次睁眼,天还没擦亮,她索性爬了起来。
给自己穿戴整齐,摸黑出了房门。
卢至柔的屋内点着一盏夜灯,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她拖着细长的影子,轻手轻脚绕过守夜的侍女,推开房门,绕过屏风,进了里间。
他毫无意识的睡着,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和昏黄的灯光混在一起,铺了一地碎金。
他背上的伤裹了好几层白纱,从被褥里露了出来,肩头更是厚厚地缠了好几层,似乎能看到隐隐的血迹。
就像宣纸上未干的梅花瓣,一笔一笔拓在月光里。
她没敢走进,靠在屏风旁,屏着呼吸看他。
他睡着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平日里的他眉目间总带着柔和,但眼风扫过来时却像隔着一重远山,教人辨不清喜怒。
此刻烛火将熄未熄地映在他侧脸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忽然就软了下来,眉头微微蹙着,唇角向下抿了一点弧度,活像个受了委屈又不肯说的孩子。
她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那一下来得毫无防备。
她走过去,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离他很近,近到能听见他均匀而浅淡的呼吸声。她盯着月光下他惹人怜爱的脸,忽然想起很多事来。
在剑南初识的时候,便觉得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自己是绝对玩不过他的。
后来刺史府相逼,施浪城门口相诱,她都下定决心要敬而远之。
再加上每次碰到他,他那侵略性的眼神,玩味的笑容,总是要吓一吓她。
如今想来,怕是他别具一格的捉弄。
其实细想和他在平城的诸多遭遇,这位谋定而后动,替圣人扳回几局的少年郎君,行事也有诸多不易。
这些本事和手段背后,藏着多少血和痛。
要帮圣人料理的事越来越多,他的网撒了半个天下之大,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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