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儿,黑得早。才过晌午,太阳就沉到了西山后头,把天边烧出一道暗红的边。洼里村的家家户户,烟囱里都冒出白烟,裹着麦秸的甜气,顺着西北风轻轻飘。
拴柱娘站在灶台前,两只手在面盆里揉着。她手上裹了一层白面,指关节处冻得红肿,裂了几道小口子。面盆里的面团已经醒了两遍,隔着锅盖都能闻到发酵后的酸香。案板上摆着一把核桃剪子,剪好的枣儿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拴柱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膛里的麦秸一明一灭,把他的脸映得忽亮忽暗。他一年到头都在盐化厂干活,手上全是茧子。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处,茧厚得像粘了一层牛皮。这双手,搬砖推土都不含糊,可到了灶台前,就显得笨了。
"娘,我来。"拴柱接过火钳,把一根硬柴从灶膛门塞进去。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的裤腿上,他也不掸。
"你快起开吧,不中界。"娘手上的面揉得更响了,"这蒸花馍的灶火,得使巧劲,跟你们厂里烧锅炉不是一回事。"她说着,把面团揪成大小几块,大的做面鱼,中的做面羊,小的做枣山。面鱼身上用签子压出鱼鳞,面羊的耳朵翻折过来,枣山的顶上插一圈蜜枣。这些都是老辈传下来的讲究,蒸的时候不能说话,不然花馍发不起来。
拴柱看着娘的手。娘的手背皴裂得厉害,青筋鼓着,十个指头和关节一样粗。这双手,卷起烟来利索,纳起鞋底子的时候更快,可就是常年使冷水,一到冬天就肿得忍不住。拴柱看着看着,心里空落了一块。他想说点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这嘴,向来是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来。
院门外的土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竹篮子晃荡的响动。接着就是姚三娘的大嗓门,隔着院墙就传了进来:
"拴柱家婶子!在家不?我过来看看你!"
拴柱娘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门口走去。姚三娘是洼里村出了名的媒人,红白喜事都主事儿。她今年三十八,穿得齐整,蓝布褂子是新洗过的,胳膊上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四盒点心用礼纸包着——不用揭开看,光闻那桂花的甜香,就知道是闻喜煮饼。
"哎哟三娘,你这是弄甚?”拴柱娘赶紧让进门槛,"大冷天的跑来做甚,快进来暖和暖和。"
姚三娘进了院子,也不多寒暄,把竹篮子放到石桌上,解开裹着的粗布,里面露出四棱角分明的煮饼盒子。"我给赵家沟那边跑了个媒,顺路就过来了。你家的面笼是不是在冒气?老远就闻着了。"
拴柱娘脸上堆了笑:"腊月了嘛,蒸些花馍,好过年。"
姚三娘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瞅见拴柱从灶房探出身子,手里还攥着火钳,脸被灶火烤得红彤彤的。她笑了笑,大声说:"拴柱,越发壮实了嘛。在盐化厂干了一年,是不是干活干得不敢不实闲了?"
拴柱一时不知道该回个甚,就点了点头,手里的火钳攥得更紧了。
姚三娘拉过拴柱娘的手,两人坐在院里的杌子上,脸对着脸。姚三娘的声音压低了些,口气还是那样敞亮:"婶子,我今天来,是有事跟你谝闲传。咱村东头李木匠家的闺女,雪梅,你晓得吧?"
拴柱娘手上的皮手套搓了搓,点了点头。雪梅是洼里村数一数二的俊闺女,眼睛大,辫子又粗又亮,从小的名声就好。
"那女子,模样周正,针线活好,地里活也不赖,实诚人。"姚三娘伸出三根手指头,"最要紧的,人家不是那嫌穷爱富的货。"
拴柱娘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帮。她脚上穿的是一双黑布棉窝窝,还是自己纳的底子。鞋帮子上沾了一层灶台灰。
姚三娘接着念叨:"拴柱也不小了,做临时工也快一年了。这岁数的男娃,还不成家,等甚呢?"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颗煮饼,在手里转着玩,"你家拴柱在盐化厂哩,搁咱村里就是体面的。临时的咋了?转正不是迟早的事?人家姑娘看中的是人,不是钱。"
拴柱娘叹了口气。她这口气里,一半是发愁,一半也是盼头。她直起腰,朝灶房里喊了一声:"拴柱,你出来。"
拴柱走出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就在裤腿上蹭了蹭灶灰。他看着姚三娘,心跳得厉害。
"三娘问你话。"拴柱娘盯着儿子的脸,"雪梅那闺女,你中意不?"
拴柱的脸腾一下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他想说"中意",嘴却跟缠了线似的张不开。他脑子里冒出雪梅的样子——去年收秋时候,她在村口的榆树下绑麦秆,辫子垂到腰里,阳光照在上面,黑亮亮的。他笑了一下,慌慌张张地点了头。
姚三娘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拍出一声脆响:"妥了!你俩都别恓惶了,这事包在我身上。大后天晌午,渠沿上,我给你俩人掰掰。"
两天以后,腊月二十。姚暹渠的水枯了半截,堤岸上长满了干巴的芦苇,风一吹,刷刷响。拴柱穿着盐化厂发的工作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站在渠边搓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把棉袄口袋都攥湿了。
姚三娘扯着嗓子,在渠那头喊了一声:"过来了!"
雪梅从堤坡下面走上来。她穿着一身新做的红棉袄,扣子是那种铜疙瘩扣,领口绣了一小圈花。她的辫子编得整整齐齐,垂在胸前,辫梢用红头绳扎了两个结。一抬头,拴柱就看见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深井。
雪梅走到近前,站定了。拴柱往后退了半步,舌头在嘴里打了结,半天说不囫囵一句话。他想说"你冷不",想说"这汜渠风大"。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从嗓子眼里挤出的一声"嗯"。
雪梅歪头看他,嘴角往上翘了翘:"你就是拴柱?听三娘说你老实。"
拴柱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帽檐下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是……是的。"他说完这句,自己说了句废话,脸更红了。
雪梅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拨弄渠沿上的一棵干草。拴柱站在旁边,影子把她的影子盖住了。他低着头,看见她棉袄袖口的针脚,密密匝匝的。风把她的辫子吹得乱动,有一绺搭在腮帮子上。
"你不上学?"拴柱费了老劲,从嘴里蹦出这么一句。
雪梅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上完了,跟俺爹学着做木工哩。"
姚三娘在旁边看着,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笑得满脸褶子。她冲雪梅挤挤眼:"中不中,跟三娘说实话?"
雪梅没回答,回头又看了拴柱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辫子在她背上轻轻晃。拴柱站在渠沿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得厉害。
回到厂里,拴柱坐在车间外的水泥台阶上,盯着地面发愣。地上有半截烟头,被风吹得滚了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他愿意把这一刻定住,让那截影子永远留在渠沿上。
姚暹渠边的第一轮见面之后,雪梅的态度,李木匠两口子可不买账。
那天夜里,雪梅家吵了架。她爹李大木头把旱烟杆往桌上一墩,烟灰墩得满桌都是:"那拴柱家是啥条件?临时工!说不定哪天就叫厂里下了,喝了这晌午西北风连西北风都喝不上。人家姚三娘说的转正,那转正就是一句话的事?"
雪梅娘也摇头:"你娘身体又不好,常年吃药,嫁过去还不是自己熬煎去。"
雪梅站在屋中央,两只手拧着棉袄襟,指节发白。她平时不顶撞父母,可这次她把脖子一梗,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磕在地上:"我相中的是人,不是钱。"
李大木头气得烟杆直抖:"你、你懂个啥!"
"我知道。"雪梅把脸抬起来,两边的脸都红了,"我知道他家穷,知道拴柱他娘有老寒腿。可他是个实诚人。爹,实诚人不会一辈子穷。"
她娘叹气:"痴女子,你日后要后悔。"
雪梅咬了一下嘴唇:"以后后悔是以后的事,我现在不后悔。"
雪梅不肯松口的事,拴柱后来才知道。是姚三娘在巷口择韭菜的时候,赶着告诉他的。姚三娘说话的时候,手里的韭菜择得飞快,头也不抬:"人家闺女为你跟家里吵了。你狗娃子要是日后对不起人家,我姚三娘饶不了你。"
拴柱听得鼻子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谢三娘",又想说什么"我对天发誓",嘴里来来回回,只说出一句"我……我记下了"。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透,拴柱就出了门。他沿着姚暹渠的堤岸走,脚踩着冻硬的泥土地,嘎巴嘎巴响。渠底积了一层薄冰,像给渠造了一床透明的被。远处的盐湖白茫茫一片,泛着晨光,淡淡地。空气里就那种盐池洼特有的气息——咸、涩、干,吸到肺里,带着砂纸一样的质感。
他站在渠沿上,望着白茫茫的湖。手里的早烟旱烟自然没点上,只是把烟锅在手指间转。他攥了攥拳头,手上的茧子硌着自己的手掌心。
他对着盐池和渠水,低低地念出了声,念给雪梅听:"我现在是临时工,但我会好好干,转成正式工,给你盖新房,不让你跟着我受苦。"
这话没有听众,只有渠里的冰和远处的盐湖听着。可他说得很郑重,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了冻土上。
过了年,拴柱就把自己豁出去了。
一九八九年的前半年,他在车间里没歇过一天。运白盐的推车在他手上推了几百趟,每趟都是压到顶。手心里的茧一层叠一层,裂了口,用塑料布缠着,渗了血,再长好,又磨。晚上下了班,他不回宿舍,缠着老根,捧着一本盐化工的技术书看。他识字不多,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圆珠笔在书旁边画个圈,问老根。老根眯着眼教他,讲蒸发结晶的参数,讲温度控制在多少度最省煤。
"你小子图个啥?"老根有一天问。
拴柱把书合上,封面上印着"制盐工艺入门"几个字,边角被他翻得发毛了。他说:"图个人,老根叔。"
老根怔了一下,嘿嘿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薰黄的牙:"中,中。有奔头的人就金贵。"
厂里那年办了技能比赛,车间的老师傅不愿意参加,怕输了丢人。拴柱去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工装裤膝盖上打了一块补丁,在车间里比量盐池水位、测盐水浓度,手不抖,眼不乱。
结果拿了第三名。
管人事的主任在车间门口拦住他,看了看他那双裂了口子还缠着胶布的手,说这娃行,踏实。老根在旁边敲边鼓:"主任,这娃天天啃书本到半夜,就盼早一天转正。"
可转正的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中间的那段日子,天天熬煎。
雪梅每隔十天半个月,托姚三娘捎一点东西给拴柱。有时是自家蒸的馍馍,花卷上扭了麻花,揉得又白又光。有时是一双鞋底子,纳得密密匝匝,针脚像排了队的蚂蚁。拴柱拿着鞋底子在灯下看,看雪梅的手艺。那针脚又细又匀,比他娘纳的还齐整。他把鞋底子在胸口捂了一晚上。
他也托姚三娘给雪梅带过一回东西。是厂发的一瓶擦手霜,塑料瓶装的那种,瓶身上印着盐湖和"雪影"。他自己舍不得用,原封不动递过去了。
姚三娘把擦手霜送到雪梅手里的时候,咂了咂嘴:"这娃,实心。"
雪梅把瓶子握在手里,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一九九零年的第一场风,是从西北刮来的。风不大,可刮过来,冬日就真算到头了。
转正的口令通知下来那天,拴柱正在车间里翻盐。主任把他叫出去,递过来一张纸,上头印着红色的抬头。拴柱接过来,两只手抖得厉害,纸差点掉了。他认得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一排工号后面。
"转正了。"主任说,"正式职工。"
拴柱立在车间门口,头顶是一根高压线,嗡嗡地响。他没哭。就是鼻子发酸,眼眶发紧。他把手里的纸叠了两折,塞进裤兜里,贴近贴着裤兜布。他想起了腊月里在姚暹渠边念的话。那会儿天上还飘着雪花,渠底还冻着冰。才一年的功夫。
他成了洼里村第一个在盐化厂转正的正式工。
消息传回村里,雪梅他爹李大木头的态度软和了不少。他毕竟是庄稼人,知道"转正"两个字的分量。姚三娘又跑了三趟,把彩礼的事谈了个差不多。最后定在一九九零年的春三月,由三娘操持,办一场正正经经的事。
三月的阳光,在盐池洼已经带着点暖意了。
迎亲那天,天还没亮,拴柱就起来了。他穿着借来的中山装,蓝色的,平整得能折出印子,袖子有些长,盖住了手背。他在镜子前头站了半根烟的功夫,把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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