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灵殿内。以毛笔上残存的灵力为引，百晓石呈现出遥笙在蒙山一夜的经过。
与那几名修士所说无异，遥笙除去作祟多日的妖物后，众人互相道过谢，一边说笑一边往山下走，但没走多久，气氛骤变，数不清失控的妖族从四周聚来，片刻间便有不少修士重伤倒地。
也如那些修士所说，遥笙带头布阵净化众妖，其他人却因修为不足或心神大乱无法支撑，就在阵法将破、难以收场之际，遥笙祭出全部力量，化入天地，暴动得以平息。
……羲已经不知看了多少遍了，看遥笙眷恋地抚摸腰间毛笔，看她决绝地闭上双眼，看她身形一点点消散。
看那支毛笔摔落，上半支白玉笔杆碎了满地。
百晓石上的画面停在那些碎玉上，羲把毛笔拿起，又欲放下，瑾枢红着眼眶道：“……别看了。”
羲道：“我不明白。暴动究竟因何而起，我要找到原因。”
祜道：“据吾推断，是最初被除的妖物在体内种下邪术，其身陨时，邪气外溢，故引起周边妖族发生异变。”
羲不语，祜又道，“此事，因娄宿调查不力而起，吾会将其降为觜宿，罚俸一年，以充奠仪。然，归根结底，妖族天性冥顽，易失灵智，易生心魔，造成如此局面，非一人之过，乃妖天性使然。”
此言一出，瑾枢面色更加苍白，岫微颦眉头，眸光悲痛，叹道：“先青龙神君大爱无疆，不仅救下许多无辜的修士百姓，也保全了那些异动的妖族。羲儿，我知你心中难过，但你娘她向来乐观洒脱，一定不希望你心怀怨恨，就算是为了她，也要振作起来。”
羲紧握着那半支毛笔，沉默许久，最终没再放到百晓石下。
……
日夜不休地查，查出的线索无不指向祜解释的那种可能。失控的妖族不是魇，却比魇更更复杂：魇没有灵智，但妖族有；魇不是活物，但妖族是。遥笙想救下所有生灵，包括那些异变的妖族，就只有一条路可选。
当羲又一次拖着疲惫到麻木的身躯回到书房，整理那些已经整理了无数次的线索时，门被轻轻叩响了。
卫恒走到她身旁，道：“时候不早了，休息一会吧。”
羲手上一顿，旋即又翻动书页，低声应道：“好，爹爹先回去休息，我这便回卧房。”
卫恒道：“你每次都这样说，但从来没回去过……你已经不肯听爹爹的话了吗？”
羲停住动作。
“这件事，让它过去吧。”
卫恒坐到她身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楚，“不要困在里面了，你现在该做的不是这些，你要冷静下来，要记住她的教导，照顾好自己，把精力放在该做的事情上。”
羲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手掌将那些纸张压得皱皱巴巴，怎么也说不出话。
卫恒拿过她一只手，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放入她的掌心。
羲侧头看去：是那支毛笔，碎去的一半笔杆被青木接上，重新成了一支完整的笔。
她呼吸停滞，卫恒道：“这是爹爹找到春境最古老的一棵树补好的，听说，那棵树中蕴含丰裕的灵力和神奇的祝福，可以保佑人平安顺遂。以后，你要好好保管它。”
羲定定望着那支玉木毛笔，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泣不成声地道：“爹爹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罚我？是我害死了娘亲，你为什么不罚我呢？娘亲是被我害死的啊！”
她用力把毛笔塞回卫恒手中，“我根本就不配拿着它！要不是我非做滥好人，要不是我接下那个任务，要不是我太懒留在家里睡觉……娘亲就不会死的！你为什么还要把它给我？本来该死的人就是——”
“不许这样说！”卫恒急声打断，攥住她的手，“不许这样说自己，也不要这样说你娘亲。她不是被你害死的，不是被任何人害死的，她是为了守护那些生灵才献出生命。”
他把羲抱进怀里，羲感受到有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头顶，“你娘亲保护了很多人，让很多人免受家人离去之苦，她是个值得尊敬的神君，你要以她为傲。但……不要以她为榜样。”
羲靠在他怀中，哭得几近脱力。
这些天里，她不敢和父亲说话，每次见面都匆匆回避，却又暗暗盼着对方抓住自己，狠狠地骂一顿、罚一场。
但向来严厉的卫恒一句重话也没说过，他越是温柔，羲就越要被心中的愧疚压垮。
她没办法原谅自己，可为什么，爹爹却分毫不怪她呢？
哭了许久，许久，羲渐渐没了力气。卫恒将那支毛笔重新塞进她手心，道：“拿好它。这件事就此过去，去做你该做的事。”
羲哽咽着道：“可我不甘心。娘亲是神仙，怎能因一场意外无故丧命？”
卫恒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上生灵，无论神族还是草木鸟兽，都有其终将谢幕的命运。羲儿，你不能把你娘亲当作可怜的受害者，她的落幕是她亲自选定的，她勇敢且坦然地走完了她的天命。而你，还有自己的天命要走，不该停在这里，为已经无法改变的事耗尽心力。”
羲听得似懂非懂，却无法接受，什么叫做“坦然”？谁面临死亡、面临失去一切时会坦然？
可听着父亲悲伤而又平静的语气，她也并不想反驳，她不想让他更难过了。
卫恒道：“而且，你不能把个人感情掺杂到公务中，你学过九玄天的历史，自古以来，四象神君无不为三界殚精竭虑，没有哪个神仙会因一己私心而疏忽职守。你继续这样下去，青龙七宿怎么办？九玄天怎么办？”
羲心知他所言有理，泪眼朦胧地望向桌上，那些轻飘飘的纸张记着最沉痛的往事，她怎么翻得过去呢？可她又看到父亲鬓边几抹若隐若现的灰白，和他眼尾疲倦的纹路，心中涌上更加难以言说的悲凉和无力。
最终，她闭上眼睛，用力点了头。
卫恒拿过手帕，很认真地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看着她，轻声道：“你已经长大了，不该再被情绪左右理智。以后，作为神君的你，不应该再流泪了。”
*
羲听进了卫恒的话，将蒙山妖祸一事就此揭过，九玄天上亦无人再提及。
羲专注于公务和修行，九个月一晃而过，待次年她过完二十岁生辰后，距离九玄天最重要的仪式——十年一办的朝玄大典，仅有约莫两月。
祜神君仍未将主神的职权正式交给她，但羲心知急也急不得、拖也拖不了，他自有他的安排与道理，反而心态十分平和，全心投入朝玄大典的准备之中。
忙碌之余，羲仍每隔一段时日便去其他三境听学。
其实她已无须再去，只是借机与各位神仙多打打交道，顺便放松心情。所有讲学中，她最喜欢的是玄武神君岫的“琴”，虽然她早已得到师父的学成认可，但每月还是会去听一次。
岫神君爱琴如命，听说他活了多久就弹了多久的琴……应该不太可能，但因为他已经活了很久，所以没弹琴的那些时日可以忽略不计。羲从很小就被想做雅士却没耐心学的母亲扔进冬境，因此和年岁相仿的芙姜成为好友，两人在弹琴一事上不甘示弱，都成为了岫最引以为傲的学子。
如果非要比出高低，羲承认：自己更擅斫琴，而芙姜的确弹得更好。
这也是情理之中。芙姜在征得义父认可一事上有着近乎癫狂的执着，奏琴是岫最热爱的事，自然也会是芙姜的重中之重。
比起弹琴，羲则更喜制琴，特别是母亲去世后，她一度沉迷于切削木头的声音和触感，以及不停歇的疲乏带来的专注和平静。
不过今日，羲背着琴抵达冬境学堂时，发现了一丝异样。
跟着岫学琴的人不多，翻来覆去总是那几个，羲早已十分熟悉。但此刻她在学堂上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身影，环视一周，她发现其他同门也在暗暗打量那人，看来大家都不认识他。
那是个很清瘦的少年男子，看着约莫十四五岁，个头不算高，站姿畏畏缩缩的，乌黑的头发垂在额前，将他上半张脸遮得看不清晰。
羲确定自己从没见过此人，但从他白得发光的衣服来看，应是秋境哪位神仙新招的门客。
其他学子大多选了离他很远的位置坐下，芙姜独自坐在最前面，周身散发着阴郁的气场。羲随便找了个后排靠窗的座位，歇下没多久，岫便抱着琴出现了。
这堂课总会以他亲自演奏凤栖开场，他称此曲为心曲，为琴中之水，流淌着演奏者的情思，承载着演奏者的品质。羲对这曲的旋律已十分熟悉，不过，她听出今日的师父似乎有些……不安？
一曲奏罢，岫弯眸而笑，冲那新面孔招招手，示意他走上台前。
“这位是大家的新同门，名唤季奴，大家要好好相处。”
季奴立刻并起双手深深作了个揖，动作间显然十分紧张。座下众人来没来得及出口欢迎，只闻一声闷响。
最前面的芙姜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转身离去。
这下那些没出口的客气全被堵了回去，各位学子看向季奴，眼神都变得复杂：一出现就惹玄武少君愤而离席的人，显然不应该结交！于是众人便都低下头去，假装认真地检查自己的琴。
“阿芙？阿芙！”岫冲芙姜的背影喊了两声，后者恍若未闻地走远了，岫揉着额角叹气，“这孩子……”
这堂课的学子本就不多，其中大半都是冬境自己人，自然向着芙姜。有一位女宿少君素来亲近于她，眼神心思都活络得很，稍作犹豫，便起身向岫作揖道：“神君大人，十分抱歉，我今日有些急事，本就打算此时向您请假的……”
她一作势，随即又有三人起身，找了不同的借口要请假。剩下那些没出声的也在小心观望，举止间都有只要岫一松口就收拾东西离开的架势。
岫看着座下众人，又看了看身旁如芒在背脸色惨白的季奴，眉头微微蹙起。
他向来最为宽厚温柔，不然这些学子也不敢这般任性，若换作白虎神君的课，哪怕学堂炸了都没人敢把屁股离开座位。更何况奏琴本就重视心境和气氛，此刻这些学子各个心绪复杂归心似箭，就算把他们强留下来，课也没法上了。
可如果任由他们离去，对季奴来说岂非颜面扫地？
岫看起来十分头痛，那几名学子见他如此，到底也不敢再坚持，只得各自坐好，心不在焉地拨动琴弦。七零八碎的懒散的琴音在学堂中晃悠，这节课已然名存实亡。
羲稍作思索，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声音不大，但所有琴音瞬间停了下来。
羲缓声道：“各位师妹师弟，心意不专，散漫拖沓，非听学之道，更非奏琴之道，难以给新师弟作出表率。若有要事，需向师父写明告假书，诚心道歉。”
闻言，岫眉头稍解，女宿少君忙道：“是啊是啊，神君大人说的是，是我们考虑不周了。”言罢立刻开写。
另外那三位之前请假的学子见状，也拿出纸笔，唰唰唰地闷头写起来。剩下的人亦是纷纷效仿，一时间，学堂又被诡异的写字声填满。
羲道：“玄武少君作为师父最用功的学子，方才匆匆离去，想必另有苦衷。师父向来关心每一位学子，既然心中担忧，不如及时寻得少君，问清缘由，以免师徒间产生隔阂。至于此处，师父亦无需顾虑，徒儿可为师父代教一二，只望各位莫要慊弃。”
此言一出，岫松了一口气，唇边终于又挂上笑意。女宿少君挠头附和道：“师姐实在谦虚了，您可是师父最出色的学子，若不是我实在有要事在身，真想好好求您指点。”
羲道：“师妹不必遗憾，日后机会很多。告假书写好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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