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话,纤凝又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看见桌上有茶壶,便自顾自喝起来。
不一会儿,一整壶茶见了底。见状,司空红尘出去又给她添一壶。
她继续喝,他继续添。
直到他添了三次回来,她不喝了。
“不喝了吗?”他问。
还喝吗?他居然问自己还喝吗!纤凝摸摸自己鼓鼓的肚子,她诚然喝不下了,只怕此刻起身走两步,肚子里的水都能翻起浪花。
纤凝想,老天爷真爱同人开玩笑,打定主意不复相见的人,转个弯,偏偏见着了。
“你现在,在西市成衣铺做事?”他问。
“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纤凝回。
这算什么,若非送喜服的是她,他也猜不中。这样想着,又觉得欣慰。就算不依靠悬镜司,她也有办法在这城中生活下去。
看来,她已经从妖怪和失忆带来的阴霾中走出来,他打心底为她高兴。
“户籍,补办好了吗?”他又问。
“啊?”纤凝一脸茫然。
什么户籍?
司空略微拧眉。难道,他们什么都没有交代,就这么放她出了门?
他深吸口气:“户籍是这世间唯一能够证明你身份的东西。若没有户籍,你就是黑户,连平民都算不上。这种情况下,若那成衣铺掌柜的雇用了你,也难逃牵连,受到惩处。”
纤凝看着他娓娓道来的神情,那颗平静没有多久的心又开始怦怦然。
“你入悬镜司后,我曾调过五日内的入城册,不知为什么,偏偏没有你那张。若你家中有父母或亲人,去当地府衙报失,卷宗最快半月,最迟一月到这边。在这之前,你最好先去官府补办一张户籍。”
他的声音频频引得她心为之震颤。她由此失神,只见他双唇翕动,不闻话中意。
他总是这样,待人温柔,为人又正直,他那样好。
“好!”她无意识回道。
只是下一瞬,她又惋惜:可惜了,若他这般好,只是对她一人,那便更好。
“纤凝,纤凝……”
她倏尔回神,感觉方才他是不是与自己说了什么,懵懂回应:“什么?”
他的手猝不及防贴上来,揩过她嘴角。冰冰凉凉,像吞下一大口酥山,唇角神经连带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口脂染了。”他说着,旋过指腹,将那抹不含情与欲的艳红展示在她眼前。
纤凝木讷点点头,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他指腹的红太刺眼,不仅刺眼,还烧心,烧得她只恨不得抓起他手掌再贴一回,好让自己降降温。
“这天儿也太热了,那案犯要是再不来,我脸上的妆容都要晕了!”她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撩手扇风。
她猜测,那位会梳妆的大人兴许甚少给女子化妆,平日里习惯了厚敷脂粉,以致她现在汗与妆混到一处,脸上黏腻得很。
“再等等吧!”
司空红尘后知后觉方才的僭越之举,背过身,欲悄无声息将那抹殷红捻掉。
似乎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一切便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但其实,司空红尘希望她问的。
这样,他就可以解释说,自己提醒她好几次,是她在出神,没有听见,故而自己眼疾手快。
紧接着,纤凝果然开口:“说来,我之前就很好奇,怎么,选赵大人做新妇?”
可惜了,她没有问。他也只好捺下解释的冲动。
“因为,他不会梳妆。”他老实说道。
“呵呵!”纤凝忍不住笑出声。这算什么理由?又正经,又不正经,寻常男子,哪有会梳妆的?
司空红尘看着她笑,也下意识跟着弯起唇角。
古人说,笑一笑,十年少。经此一笑,房间内的气氛得以正常许多。
他想起她孤单单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地方,也没半个可以帮衬的人,好心提醒她:
“你独身一人,平日要多留心。即便是天子脚下,每年失踪的人也不少。”
纤凝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又想到她下脚的地方。
“西市,来往之人身份复杂,若遇到难缠的客人,勿要硬抗。你们掌柜的老练,应付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他的声音如汩汩流水,直流向人心里,所经之处,无不风平浪止。
“好!”她乖觉应下。
“若平白受了欺负,就去报官。”他喋喋不休。
“好!”她依旧点头,无人看见处,眼神都化了水。
“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要多留一个心眼!”
说着说着,司空越发觉得自己絮叨,他何时变得这么话多?只是看着纤凝一脸单纯无害的模样,又觉得自己不算啰嗦。
“对你也要吗?”
她忽然抬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睛,看见他极认真地点了下头。
“对我,也当如此!”说是这样说,可心里怎么有些不是滋味。
“好!”她口是心非应下。
心里却道:骗人,不过是想摆脱我!
前面说了那么多,都只是这一句的引玉之砖。字字句句的关怀,何尝不是无情划开了自己与他的界限?
纤凝苦笑着,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早已在心里做好打算,所以即便再次遇见,她也不至于因一次的心动而难以自抑。
她赌气似的说道:“司空大人,我有言在先,这喜服你们用过了,那定金定然是不能退的。今日之事,待我回去,必如实回禀。若掌柜的事后追究,我也无法。”
她丝毫不管这喜服眼下在谁身上,就秉承一个,他无情,她也不留情面。雄赳赳,气昂昂的!
司空一无所觉,理所当然道:“该当如此!”
也当如此!该当如此!去他的如此!
纤凝简直要郁闷炸了,偏偏在这时,饮入腹中的那几壶茶水又起了反应。
“大人,您先等着,我出趟门。”她垂头支吾道。
试问,天底下还有什么,比在拒绝过自己的人面前憋不住更难为情的?
而那位,显然不能领会自己当下的处境。虽不能领会,但他依旧尊重,且要护送。
“去哪儿,我陪着你去。”
司空没有多想,他只以为,将纤凝牵扯进来,就该保护好她的安全。
纤凝忍受着腹中一浪又一浪的压迫,憋红了脸,一手遏着腹,另一手连连摆道:“不用不用!”
这熟悉的一幕,相似的神情,眼熟地不能再眼熟的动作,好像不久的方才,才见过。
司空红尘猛然醒悟,语气迟钝道:“哦,那你去吧!”
“太丢人了!”纤凝手忙脚乱跑出门,循着方才看了无数次的方向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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