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客栈是一座三面环林,一面对山的三层小楼,迎着进去,主楼旁边还有一座矮小的货楼,挨着马槽和牲畜棚子。
赵乔拢了拢缎面的斗篷,踩着短阶下马车,随行的两位好手一位是安国公府中带出来的侍卫长,另一位则是太守夫人给她的人,原本还有两个丫鬟,但赵乔以不习惯生人服侍为由将她们留在了府中。
约莫是这两日雪大,客栈门是掩着的,今日倒是个晴天,但过了中午风却不小。侍卫长踩着津津的雪音去叩门,屋内有人声。很快,一个跑堂装扮的少年裹着棉袄打帘子出来,打量一圈,开口便是撵人:“这段时间我们客栈不开业,三位客人去不远处的村子里投宿吧。”
侍卫长皱眉:“缘何不开业?是物资不够吗?我们这边自带的有,只需个宽敞的住处给我家小姐。”
跑堂少年略显稚嫩的眉眼有些不耐烦:“说了不待客,听不懂是怎的?赶紧离开吧,咱们这儿天黑得早,眼见着晚上又要下起雪来,再不走落在林子里过夜要冻死人的。”
他语气不好,话中听着俨然有咒人的意思,侍卫长冷哼一声:“一个小毛孩子出言不逊,叫你们老板出来!我倒要看看今天这客栈住得住不得。”
“周大哥。”赵乔清亮的女声好似一捧雪浇灭了双方渐渐燃起的火苗。侍卫长立刻后退两步至她身侧,恭敬道:“大小姐可有什么吩咐?”
赵乔:“我同他说一句话就是了。”
虽然并不觉得大小姐的一句话有多大力量,但侍卫长还是让开路,让赵乔拖着披风靠近那个抱臂挡在门前的火气小子。
跑堂少年眼见这么一位美貌气质佳的富贵花,语气虽然还是强硬,但隐隐有些磕巴,强撑着道:“你有何话也不顶用!”
赵乔没有理会他的色厉内荏,反而回头看了眼和两个随从的距离,轻声道:“二位退后两步吧。”
那位从太守府出来的侍卫犹豫:“万一那小子……”但很快被侍卫长拉远。
适巧一只玄色的金瞳长毛猫儿从一出蹿出,赵乔莲步轻移蹲身,猫儿跃到她怀中,少女抱着黑猫就这么在跑堂少年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少年脸色大变,惊骇地看着她。
赵乔与他拉开距离,灵动的眉眼带着明媚:“我们可能进去了?坐着喝杯茶暖身,等你去问一问。”
纠结良久,跑堂少年磨磨蹭蹭拉开大门:“你们先进来吧,说好,先只能在大堂坐着!”
“这是自然。”
侍卫长和侍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些惊诧,但没多问,留下侍卫在外看着行礼,由侍卫长跟着赵乔进去。
一进去就能感到客栈有些暗的光线,主要是因为这三层小楼内腔很大,尽管窗户上糊了崭新的明纸,但光线还是减弱消融于室内,故而显得中间的四张桌子都有些暗。
侍卫长后进门,没有关,只帮着放下了两道棉花的门挡风,厚厚的遮住外面的风和大部分光,留下中间一道暖色照进屋子,出于职业习惯,他下意识抬头打量起四周来。
客栈进门左手边就是柜台,后头是酒柜,一壶壶红贴红布的黝黑酒罐整齐排列,反着柔美的光,堂中四张木桌长椅,对着门靠窗的那面贴着墙砌了长台,上面搁置了花草,很有生活气息。在长台和柜台的拐角处是向上的楼梯,天花板很高,不显逼塞。柜台对着的那面墙则是大约三阶高的通榻,上面摞着一些常用的物资。
跑堂的少年已经噌噌噌几步跑上楼不见身影,赵乔很自然的走向柜台拎出热水壶,返回中间那张对着门的桌子,给自己和侍卫长倒了杯水。
“周大哥,你辛苦,来坐一坐吧。”
侍卫长回神,向他的小姐看去。
少女正坐在面对门的一边,桌上是突如其来的瓷壶,她含笑举起一杯氤氲着热气的茶向他的方向送来,那两道棉帘中间的光就这么打在她的眉心和唇间,将她的面容平等分成两半,却又全然处在黑暗中。
“周大哥?”
清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侍卫长忽然手脚冰凉。
桌子上的壶是哪里来的?小姐怎么知道哪里有热水?
她的笑和动作保持不动,像是定格一般,侍卫长盯着的时间越长,越觉得此幕诡异可怖。他咽了两下口水,赶忙过去接过。
“劳烦小姐了。”
赵乔端起自己的茶杯轻啜,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来:“没关系,是我该谢谢你们的一路护送。对了,去给外面的那位也送一杯热茶吧。”
这样会留赵乔一个人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大堂,侍卫长想开口拒绝,就听见小姐重复道:“去给他也送一杯热茶。”
莫名的,他不敢再拒绝,就这么在赵乔微笑的注视下倒了一杯茶走出门外,掀帘子之前,他不禁回头一看,少女就好像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光与影在她身周完美的融合,成为一幅平静的油画。
而等他去而复返,屋内早已没了少女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从楼上下来的跑堂少年。
“你家小姐上楼了。”少年有些懵,但还是努力的转述:“说是一会儿就会下来。”
侍卫长想上去,但按捺住了自己,他有种预感,小姐是自愿上去的,他现在最好不要打扰。
三楼。
咚。
咚咚。
最中间那扇房门打开,是一位头系红丝带的盘发美妇,荆钗布裙,有些皴红的面皮上道道细纹,却仍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此刻她眉眼阴郁,只露出了半个身子。
赵乔从来没有笑得这样温柔过,脚边徘徊的黑猫也安静下来蹲坐着。
“我是来帮你的。”她语气里掺了依兰的花蜜,甜腻至极,这世上最相爱亲密的情人之间也超不过这去,声音轻轻的,明明相距着一步的距离,声音却好似黏在对方的耳边:“三娘。”
只有我能帮你,打开门,打开门欢迎我进去。
……
吴青山人如其名,通身有种山的厚重感,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他是三天前住在安心客栈的。来住这里而非投宿农家,不是因为他手中有钱,想住的好些,恰恰相反,他穷的叮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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