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睡失败,凤微索性顺杆往上爬,龇牙咧嘴地坐起,苦着脸控诉道:“阿姐,我嘴巴苦,有人要谋害我。”
活蹦乱跳的凤微总是令人放松,凤鸣眼底漾开笑意,递去一碗甜粥,调侃道:“前后灌了好几碗解毒汤,能不苦。你倒是厉害,数十丈的山壁说跳就跳,真当自己会飞檐走壁呢。”
凤微捧着碗小啜,甜味压下去苦意,人也活了过来,摇头晃脑道:“阿姐你不懂,坠落的时候,我的心、我的脑、我的身体都是飞扬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是一只自由翱翔的鸟。”
凤鸣:“……”
“然后求一个摔断腿吗?”
“不,我掐指一算,正正好落阿楚怀里,所以我这是有节奏,有谋划,有结果的落地,非常具有技术含量。”
“当然,就算有误差,我还有额外的补救。”凤微俏皮地胡说八道。
就是某位补救不太靠谱而已。
凤鸣无奈扶额,而后幽幽道:“倘若哪日,楚际不在,国师也不在,无人搭救你当如何。”
寥寥几个字,凤微如遭雷击,感觉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手上的碗差点没端稳,脑子空白一瞬,那句话开始反复地播放。
星谶先前言之凿凿,书中人是看不见祂的。
那凤鸣是怎么知道星谶在那的?她看得见还是星谶告密?
刹那间,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慌,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凤微僵硬地抬头,死死盯着坐在床边的凤鸣。
眼前人神色一如往昔温和,目光里无半分质问或者代表杀气的意味,就像寻常人家姐姐看妹妹,理所应当。
可人是会伪装的动物,趋利避害,算计操纵是自主的意志。
凤微心口绷着,指间抠着碗壁,想让自己显得镇定,硬着头皮道:“阿姐记错了吧,那天国师就没去过苍山,莫要吓我。”
“哦是吗?”凤鸣笑了,“昭昭不是有许多困惑要问阿姐,但说无妨,阿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倒霉催的,真是浮萍骤遇惊风,孤舟突逢骤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一刻凤微真怕了。
合作精神呢?任务者和系统之间的友谊呢?都被狗吃了?
星谶那个管不住嘴没诚信的狗东西,肯定是祂泄密没跑了!
凤鸣已经知道了她是外来者,知道了她不是原主,她完蛋了!
这一天来得太快,太突然,完全没给她半点筹备、缓冲的余地。
演来演去,最后她自己都演信了。
忽地,凤微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了。
再多的疑惑,都比不上“我不是你妹妹”这件事更让她焦躁。
莫名其妙穿来,来了就占了人家的身子,面对凤鸣她能说什么?
一句迟来的歉意,一句身不由己的告罪,除此之外,似乎任何辩解都很苍白。
素来伶牙俐齿、喋喋不休的嘴,此刻就像被浆糊黏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室死寂,落针可闻。
“为何不说了?不知该问什么?”
暖融融的掌心落在发顶,轻轻揉了揉,随后凤鸣救走了快被凤微扣破皮的粥碗。凤微讶然抬眼,长睫一颤,默默点了点头。
“那阿姐,讲个故事给昭昭听吧。”
凤微错愕,预想过猜忌和决裂,现下平淡的走向显然出乎意料。
大难临头这就没了?
“我曾有位私交甚笃的好友,她偏爱游历,精通制香……嗯,约莫算个方士吧。”
凤鸣垂眸,语调平缓悠远,陷入了回忆中,“她名唤湫水,友人皆称湫娘。自言所居在一座很远的山上,据说那里四季如春,冬雪寥落,当是处极好的桃花源。她却说仙山烦闷,群朋聒噪,故而入世游玩,寻人间趣闻。”
“我与她偶然相逢于宫外闲居之时,那时我已是暮年,心力耗竭,同她聊得投缘,便将我的一生说予了她听。”
暮年?
凤微抓到了关键点,凤鸣明明韶华正盛,未及而立,年岁尚轻,何来暮年之说?
凤鸣似是不觉有异,依旧述说道:“湫娘与我说,她有一位故友,是个写书人,胸藏锦绣,才高八斗,文采斐然,还曾中过状元。”
“翻遍历朝历代,少有男子入仕为官,更不必说位列状元。此人史册无载无录,来历不明,可那会儿,我已没余力再深究这些细枝末节,只当世外异闻。”
“湫娘说,史官修册,无趣刻板,寥寥数语就掩去了一人生平。待她归山,便托那位状元友人,将我所有的功过、悲欢、执念、遗憾落笔成文,等岁月流转,世人口口相传,或许有一日,我的妹妹听到这段往事,能觉得熟悉,想起我。”
话音落时,凤鸣的视线注视着凤微,温柔得足以融化冰雪,似春风来临。
凤微宕机了片刻,凤鸣的话沉沉压了个沉实,眼眶无端发热,生出泪意。
到底年轻脑袋瓜转得快,凤微定了定神,憋住情绪,不顾身份暴露的恐惧,脱口问:“你是……重生者?”
“非也。”
凤鸣没解释这个问题,又继续道:“湫娘陪了我三年,临别前,她赠我一支香,并取名'长銮'。”
当时,装香的盒子表面还附了一段赠言,上书:
贞历春,草萌于野,吾闻銮声迟迟,驻足望之。见茸客苍色轻薄,一心只求归兰皋。
感而有触,遂制一香。草长莺飞,善自珍重。
长者,久也;銮者,铃也。久行声泠泠,是为长銮。
“她说,此香是她赠我的陪葬之物。待我百年之后,将其点在棺旁,我便能见到我最想见的人。这些术士之言,我向来不信,可那番话落进耳畔,我却动摇了。”
“我依言点了那支香,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记不清过去了多少年。终于,我再次见到了你。”
“昭昭,你在外面贪玩了许久,都不愿来梦里看看阿姐。”
闻言,凤微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没绷住。她想搞清楚事情的那点执拗压过了悲伤,急道:“你等等,你先让我理一理。”
半晌,她道:“你不会想说……我就是——”
凤微指着自己来回比划,“可我不是你们这个朝代的人啊,而且我是穿书的哎。”
神神鬼鬼的,何意味?
“我妹妹去世后,我曾亲手为她点上了这颗血亲痣。”
凤鸣摸上了她左眼下方那颗泪痣:“我不会认错,哪怕你变成任何模样,我都能认出你。”
“这不科学。”凤微严肃脸:“我需要唯物主义的解释。”
话题跳的有点快,凤鸣愣了下,对于凤微的词汇她有向星谶要过一些现代书籍学过,因此理解小菜一碟。
“世上哪有白来的相见。”凤鸣轻叹,“国师说,你要进来,这里就得有东西撑着。”
“你拿你自己交换了?”凤微道。
凤鸣点头,“这是我同国师的交易。”
原来,星谶所言庄周梦蝶,说的人既不是她,也不是楚际。
一直困在这场梦里的人——
是凤鸣。
凤微心中五味杂陈,一张脸上惯常的鲜活劲全收了起来,嘴唇抿着,无意识地扣着被角。一安静,眉眼间就显出一种反常的恍惚与怅然。
此时,屋外雪扑窗棂的声音是那般的响,凤微看着跟她相隔半张床的凤鸣,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那么远,好似有一纸自千年前寄来的文书,字迹清晰,纸页却泛黄发脆,伸手难触。
纵使她伸出手,也够不到眼前这个人真正活在的那一年。
雪落千秋,朱颜辞镜,她们之间隔了一场苍茫大雾。
顷刻间,泪水就再也憋不住了,汹涌地溅湿面颊、唇角、下颚,砸进衣领。
凤微尝到了咸涩,呜呜咽咽地说:“所以,我穿进来是因为你?我来的第一天,你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凤鸣毫不否认,用帕子为她擦眼泪,嗔道:“不准哭了,你这吭哧劲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在打孩子呢。”
“传出去,阿姐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我才没哭。”凤微胡乱抹了把脸,嘴硬道:“我是在测试泪腺发不发达!”
凤鸣噗嗤笑出了声。
凤微:“……”我感受到了嘲笑。
“既然背后的推手是阿姐你,那我遇见楚际,也是你安排的吗?”想起什么,凤微问。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总有种被牵引的错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你往前走。
而她刚来的那天,发病过后,云黛提了一嘴后山景致好,适合散步。就在后山,她捡到了楚际。
“是我。”凤鸣坦然道:“我承认,我算计了你和楚际。可你初入此地,一无所知,我派去的影卫总会有百密一疏之时。楚际本性不坏,知轻重,懂恩义,你若在他危难时帮了他,这恩情他会记一辈子,誓死相护。且,他想为楚家人报仇,依附皇室是最好的法子,他没得选。”
“阿姐,我可以不介意,但这对楚际不公平。”凤微不赞同道。
“我知道。”凤鸣说:“即使再来一次,我仍会这么做,没什么事比你的安危更要紧。”
“阿姐……”凤微还想再说。
“好了,他要有怨让他来找朕,朕还没嫌他攀上了朕妹妹的高枝,他倒先委屈上了?”
凤微:“……”
“行叭行叭,阿姐的梦阿姐说了算。”凤微说:“重来一回,阿姐就没想过大杀四方将所有阻碍你的人都踩在脚下吗?”
不料凤鸣道:“说好听点是我的梦,实则我与其他人没多少分别。”
凤微一怔,“阿姐也会被控制吗?”
她想起强制触发的那些剧情点,顿时恍然,“难怪在行宫,你和姐夫冷战那会,你说你进不去,居然是真的进不去?!”
凤鸣道:“若是你执意再劝我敲门,定然能看见我被屏障弹开的场景了。”
“说不通啊。”凤微思索,“之前救楚际本该是你的活,却被我截胡了,为什么剧情没强行控制?”
凤鸣戳了戳她的脑门:“你忘了?后来我不是也在场么。是以,只要核心人物汇齐,不碍着主线发展,有些许偏差也无妨。”
四舍五入,等同于她也完成剧情点了。
凤微想了想,一拍手掌心,道:“那皇陵爆炸,阿姐也出手了?”
“你们住的西偏殿,是我命人炸的。”凤鸣说:“那花楼随行的死囚是仿制的傀俑,本应待在棺材里,是我让惊昼去北疆提前救下楚亦,将死囚换了出来。就晓得你胆子大,敢不声不响只带上楚际摸进地宫,若非棺材里换了人,你们两个,怕是都要死在那。”
一切都闭环了。
当初救走楚亦的人,身着宁王府影卫服饰,普天之下,能调动王府影卫的,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凤鸣了。
如此简单的事,她竟然没想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必有一失啊。
“不过我要谢谢你。”凤鸣道:“若不是你来了,给了我喘息之机,左相和楚亦未必能逃脱既定的宿命。有你在的地方,那道禁制总会松一些。”
凤鸣像摸小孩那样揉搓凤微的发顶,叹道:“昭昭,你是希望。”
凤微仰头眯眼笑,“那我穿来的意义,是为了帮你挣脱这道束缚么?”
凤鸣道:“我从未想过让你帮我什么。我只是遗憾,当年朝里朝外窟窿太多,我分身乏术,让凤之眆钻了空子,害你落水。后来我陷在悔恨里,无一日心安。”
“我太想你了,想再瞧瞧你,瞧瞧你将来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原先,我是想春宴那日就送你走的。只要落水,就能回到你自己的世界。不成想,你跟楚际先一步串通好,让他去救你。更没想到,他居然冲破了控制,将你救了下来。”
“什么?!”凤微一脸天塌了,“我那时候就可以回家了?狗星谶骗我!”
合着她给星谶打了快一年的白工?!
凤微简直快气笑了,好好好!非常好!这笔账她记下了!
凤鸣有些疑惑:“国师是怎么同你说的?”
凤微愤愤不平,“祂说要我见证这本书的结局,才能回去!”
“我本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努努力帮你们改个更圆满的结局,让遗憾少一点,让悲剧也少一点。结果忙来忙去,到现在被改变的,也就左相、楚亦和燕无痕三个人。”
“不必为此伤怀。”凤鸣宽慰道:“你所见的我们,早已随那一段年月,缓缓远去了。可你一路的奔赴,让我们又活了一回。”
“阿姐,我不明白。这一趟走来,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何苦呢?”
凤鸣道:“天命拦不住,过往改不得,但人的意志和选择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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