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面全对上了。有些琐事本该我去寻你交接,倒劳你受冻跑这一趟。”陈逢时微微侧身,熟稔地替她挡了半扇穿堂风,眸底的欢喜满得几乎要溢出来,“雅间里早煨了暖炉,先去喝口热茶去去寒气,咱们再慢慢谈。”
姜绵颔首,顺着木楼梯往上走。两人如今交集渐深,那些面上的客套早已淡去不少。
姜绵:“眼看着就要春宴了,衙门里事务繁重,我眼下才抽空能来一趟,掌柜见谅。”
陈逢时:“你说这话便生分了。”
走在略显昏暗的楼道里,姜绵想起底下墙上的那些留言,忍不住开口:“上次听你说起,这《借身缘》是闻书坊私印的。这撰书人倒是笔力深厚,不仅将底层漕运夫役的苦楚写得入木三分,字里行间对百姓的苦难很是洞察。敢问这署名‘不系舟’的先生,究竟是何方高人?”
陈逢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楼道里漏进来的天光打在少女清艳的面容上。
陈逢时心头蓦地一软。
“若是那位知晓,自己竟被你这般盛赞……定会分外讶异你的这份赏识。”
“讶异?”姜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转折。
“嗯。这位先生脾气……异于常人。”陈逢时四两拨千斤,像是在替那撰书人打掩护,“他写书只为一吐胸中块垒,千叮咛万嘱咐绝不可吐露名讳底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望清荷见谅。”
“既有难言之隐,便是我唐突了。”姜绵从善如流地揭过了话头。
到了二楼雅间,暖意扑面。陈逢时引她落座,十分自然地提起泥炉上的紫砂壶,沏了一杯她惯常喝的北苑茶。
“先暖暖手。”
递茶过去时,那股清苦的茶香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那一缕淡淡木樨香扑鼻而来,叫陈逢时眸色微暗,递茶的指节不自觉地蜷紧了些。
姜绵伸手接过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坦荡的一眼,看得陈逢时心跳骤乱。他在她对面落座,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那只焐出细汗的手一点点探入袖袋,死死捏住了一支早备好的白玉木樨簪。
“沈姑娘。”他嗓音微哑,眸光灼灼地望着她,“其实陈某今日……有一物,一直想……”
姜绵正端着茶盏吹浮沫,闻言抬起眼睫。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坦坦荡荡,满是洗耳恭听的端正:“陈掌柜想说什么?”
陈逢时咬了咬牙,刚要将簪子拿出来——
“掌柜!”
木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稚鱼一把挑开厚重的门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举着张契单:“掌柜的!底下有个汴河来的客商,非要一次定下三百匣借春,可咱们库里的老山檀凑不够数了,您快下去拿个主意!”
他闭了闭眼,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无奈地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知道了,让他稍候,我等等就下去。”
稚鱼领了话,又风风火火地跑下了楼。
于是姜绵又问:“掌柜方才想干什么来着?”
陈逢时胸腔里好不容易积攒起的那股子勇气,被这小丫头一嗓子嚎得荡然无存。
他浑身一僵,那句到了嘴边的剖白生生卡在了喉咙口。探进袖中的手猛地攥紧,又满心挫败地松开了那支玉簪。
最后他只好扯了借口道:“本想嘱咐你一句,天寒露重,平日里多顾着些自己的身子。”
陈逢时这才面红耳赤的抬头,却见姜绵正微微倾身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看。
陈逢时心头猛地一跳,以为她方才察觉出了什么端倪,耳根不由得更热了:“你……这般看我作甚?”
“陈掌柜这话说得可没底气。你要嘱咐我,自个儿也得先养好精神才行。”姜绵放下茶盏,语气里透着实打实的关切。
陈逢时一愣。
“方才没细看,此刻借着天光才发现,你眼底乌青这般重。”姜绵蹙起眉,目光从他泛白的指尖扫到他满是疲态的眉宇,“气血虚浮,肝火内耗。可是遇着什么棘手的事,心思太重了?”
被她这般专注温和地盯着,陈逢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喉结细微地滚了滚。
只可惜刚刚才烧起来的满腔绮念,瞬间被她这番犹如老郎中问诊般的体贴浇了个透心凉。
他看着姜绵那张清醒又务实的脸,一时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得哑声道:“无碍,只是最近铺子里诸事繁杂,确实夜难安寝……”
姜绵却不赞同地摇摇头。
她没多言,自顾自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口,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轻轻吹干墨迹后,她将纸笺推到了陈逢时手边。
“陈掌柜知我粗通些歧黄之术。那便听我一句劝,既然劳神伤身,便莫要硬撑着。”姜绵笑盈盈看向他,“这是一个安神定志、疏肝理气的方子。药性温和,不伤脾胃。掌柜得空让伙计去药铺照着抓几副,晚上临睡前煎了喝,想来今夜便能睡个安稳觉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错过了方才那个话口,那句在心头滚了千百遍的剖白,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寻不到半分由头往外吐了。
陈逢时低头看着那张字迹娟秀的药方,微微出神,眼底漾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多谢沈姑娘。”
……
马车辘辘,碾过长街青石板。行至半道,前头大大小小的翠幄青毡车挤作一团,硬是把路堵得寸步难行。
陆知舟索性掀帘下车,步行往前走。
他今日来闻书坊,原是为了寻陈逢时议事。林家遣媒人上门说亲之事竟真有了眉目。
也不知林家许了章家什么好处,叫章家死活不肯松口。
章昭回去当即便和家中大吵一架,如今被关在家中不知是何光景,倘若章、林两家真过了明路定下亲事,日后朝堂清算,章家多少要被林家牵连。
他得赶在事态定局前,找陈逢时拿个对策。
好不容易走到闻书坊门口,陆知舟才发觉这长街拥塞的源头竟就在闻书坊。
门前车马喧阗,堂内挤挤挨挨。陆知舟刚跨过门槛,迎面便撞上一阵馥郁香风,竟被不知哪家府上急着往里挤的丫鬟婆子生生撞得退了半步。
他蹙了蹙眉,护着衣袖避开人潮往里走,问起才知,这儿昨日刚上了一品新香粉,名唤“笼中焚雪”。
这新的一品香不但香气清绝,且凡购香者,皆附赠一枚指肚大小的银丝镂空小香球。里头封着一颗拿这新香熏镇过的细瓷珠子,挂在扇坠或裙襕上,走起路来暗香浮动。
本物香气典雅不说,连赠品也精巧讨喜,直接惹得京中贵女趋之若鹜,预定的雅契一路排到了下下个月。
刚跨过大堂门槛,相熟的伙计见是他,隔着柜台熟稔地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
陆知舟微微颔首算作回应。他原该按往常的习惯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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