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他的话，林见鹿有一瞬间的失语。
第一次听卫勉提起这件事时，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喜欢何渐知。
会觉得不开心，也都归咎于了她没能和那个女孩一样优秀，所以何渐知才选择不继续资助她上大学。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再提起这件事，怎么听都像是酸溜溜的试探。
林见鹿不自在地抿了下唇，“我就是觉得好奇，你一直资助她读完研，肯定是因为她很优秀，也很努力吧。”
“你们应该也……联系得挺多的？”
最后一句欲盖弥彰的话音落下。
耳畔响起一声短促、若有似无的轻笑，伴随着何渐知清冽含着笑意的嗓音。
“不要和自己较劲，小鹿。”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林见鹿大脑停滞了一下，重新抬起眉眼，带着些许错懵和他对视。
何渐知注视着她，咬字清晰：“我资助过研到研究生毕业，还经常联系的女孩只有你。”
身体好似突然踩空了一级台阶，林见鹿怔住：“可高考之后，那个助学金不是停掉了吗？我以为——”
以为是她的表现不达他们的预期，他才特地打电话让人停了她的资助。
倒也不是她想太多。
实际上在高考出分那天，他们还见过一面。
林见鹿高考发挥得不错，考了几次模拟考以来最好的成绩641，但比起何渐知当年的717分实在算不上什么耀眼的存在。
而何渐知作为曾经成绩断层的理科省状元，自然也被邀请来给学弟学妹们做填报志愿的咨询指导。
再加上他当了他们半学期的物理老师，乌泱泱一群人围着他，叽叽喳喳问各种问题，热闹得像是小型粉丝见面会。
温漾和她咬耳朵：“要不要也过去和他打个招呼？”
林见鹿摇头，“算了，还是晚点吧。”
中途温漾被班主任叫去整理资料，林见鹿正打算折返教室，却意外碰到了在走廊拐角接电话的何渐知。
黑发细碎垂落在额前，他面容在走廊自然光下半阴半暗，却仍挡不住眉眼浮现出的不耐。
“既然调整了标准，那就按新的资助标准来，条件不符合的全部都停掉。”
印象里，何渐知对任何人都充满耐心，林见鹿从没见过他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话，一时怔愣在原地。
但大概是她的视线太过直白，对方似有所感地抬眸过来。
目光交汇的刹那，他眸底的戾气消散，眉梢线条忽地舒展开来，接着朝她轻轻颔首。
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刚才她看到的不耐烦只是错觉。
虽然不是有心的，但毕竟偷听被发现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林见鹿有些局促，叫了一声“何老师”。
何渐知随后挂断电话，笑着对她说：“听黎老师说你们高考都发挥得很好，恭喜。”
林见鹿：“谢谢何老师。”
何渐知：“再过几天就要报志愿了，有想好要报考什么学校吗？”
林见鹿：“我和温漾第一志愿都是江大外语系。”
“江大师资确实很好，外语也是学校的王牌专业，尤其是翻译方向和比较文学方向，几个教授在国内外都很权威。如果你们之后有继续深造的打算，本校直升的机会也很大。”
顿了下，何渐知又问：“不过是因为和朋友约好了要考同校同专业，还是你也对语言方面感兴趣？”
林见鹿被问住了。
温漾一早的目标就是江大外语系，而她选择江大，主要原因是温漾想，另一方面就是成绩刚好够得上。
至于是否真的喜欢，她没仔细思考过。
从小到大没人在意的事，她久而久之便也学会了忽略。
林见鹿嘴唇嗫喏着，半天也没能给出一个像样的答案。
须臾后，何渐知主动打圆场：“没关系，多去尝试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们好像还没加过微信，万一之后有填报上的问题，你可以随时问我。”
林见鹿的手机是好多年前的旧款，还是林满仓淘汰下来给她的，屏幕边角有一道裂痕，反应也迟钝。
盯着他递出的手机屏幕干净整洁，她撒了谎：“我没带手机。”
听闻，何渐知思忖了须臾，才说：“那你稍等我一下。”
撂下这句话，他便走进办公室，过了几分钟再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明信片。
“我的电话，微信同号。”
递到她跟前时，林见鹿才看清上面印的画面。
蓝天、白云、阳光，橘猫与猫儿脸。
除了他的电话之外，还附了一行字——
“来日风光，向阳而行。”
字迹清隽，墨迹还没干透。
斑驳的树影落在卡片上，似是和画面中定格的光景重叠。
林见鹿缓慢眨了眨眼，看见她拇指也沾上了墨水，恰好在小猫鼻尖摁下了指纹。
她收拢指尖，“好，谢谢何老师。”
回去后，她第一时间添加了微信，但何渐知或许是太忙了，过了好多天都没通过好友申请。
反倒是基金会那边先来了通知，告知她原有的助学金因政策调整终止发放。
再结合那天听到的对话，想来她就是那个不符合条件的人。
她并非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他能资助她读完高中已是莫大的恩赐，实在没资格再要求其他。
也就顺理成章地就接受了这份善意到此为止的事实。
—
思绪重新拨回此刻。
这些没出口的话，林见鹿偏偏觉得何渐知都明白。
何渐知叹了口气，解释道：“当时是基金会负责人利用资助名额做手脚，把资金挪给了不符合条件的关系户，所以进行了一次大清扫。”
“后来我和江大达成了合作，以我科研和竞赛所得的奖金创立了新的助学金奖项，优先资助像你一样的同学们。”
他眼眸只望向她，认真又笃定地说：“你很优秀，也很努力。”
“也是你让我更确定了，我在做的事是有意义的，我真的有让你们变得更好。”
倏然。
林见鹿想明白了许多事，为什么她的助学金总是最高档，为什么每次申请流程都异常顺利，为什突然多了一笔校友定向助学金名额刚好落在她头上。
原来一切的运气好，都是因为有人成为了她的好运气。
无人言语的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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