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极轻的一声弓弦响动,咻的一声,当空飞来一箭贯穿沈泠月手腕。
剧烈疼痛之下,她手臂猛地一颤,向右一偏。
更强的意志力让她强行挥回小臂,但手中的匕首仍是失了准头。
噗呲一声,刀刃没入梁烨肩膀皮肉,深深扎入,只余刀柄露在外面。
紧接着又是更多的箭从院落两侧飞来。
青檀反应过来,猛地把妙禾往前推去,挥鞭将直逼她后脑的箭矢击开。
院墙后躲着的人都跃上墙,齐齐放箭。
四面八方的箭纷纷被长鞭扫开,但仍有一支漏网之鱼狠狠贯入青檀腹部,将躲在她身后的妙禾一同射穿。
梁烨举起右臂,箭矢终于停下。
他手指摸上左肩,指尖的红色让他眉目间多了些厉色。
他毫不犹豫拔出匕首,盯着上面的花纹。
沈泠月手腕处流出汩汩鲜血,她仓皇地捂住青檀的腹部,又去看面无血色的妙禾,却抵不过源源不断的血流出来。
满手黏腻血腥,她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梁烨仿佛感受不到左肩伤口的疼痛,他看着地上三人依偎在一起,好不可怜。
他忽而冷笑起来:“他连这个都给你了?”
他揪起沈泠月的衣襟,将人生生拎起来。
沈泠月麻木的手腕此时像是炸开一般,似是有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掌心穿进去,一路捅到头顶,她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梁烨将刀背拍在沈泠月脸颊,动作轻缓而温柔,不慌不忙地将上面的血液抹在沈泠月脸上,直至整个刀面亮得反光。
冰冷的刀刃贴在沈泠月滚烫的脸颊,她不由得浑身紧绷,下意识往后缩。
梁烨却不依不饶,扶住她后脑,让她后退不得。
“衔珠刀,乃是御赐之物,世间仅此一把,独属于贺方澜,”梁烨将沈泠月狠狠甩到地上,“他连这个都给你了!”
沈泠月不知道这把匕首的来头,只以为是个旧物,贺方澜随便打发给她的。
当啷一声,匕首从梁烨手心滑落,掉在沈泠月手边。
她刚摸到刀柄,梁烨就一脚踩上刀刃,用力将刀踢到一边。
沈泠月视线随之而去。
“你方才说,要杀了我,”梁烨扼住沈泠月下巴,硬生生将她的脸掰过来,强迫她直视自己,“为什么?”
沈泠月眼神垂下,盯着一旁的地面,偏偏不看梁烨。
梁烨凑上前去,几乎与沈泠月脸贴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嗤——
钝器划过皮肉的声音在沈泠月耳中连绵不绝地响起。
梁烨适时地松手,放任沈泠月回头。
青檀已昏死过去,妙禾被压在她身下,艰难地推开她,手抵着地面,一点一点后退,想要将箭从腹部拔出。
沈泠月扑过去,制止住妙禾的动作,想用手掰断箭,可轻轻动一下,扎在妙禾体内的箭镞就转着圈剜她的肉。
沈泠月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我来帮你吧。”梁烨缓步上前,踩住青檀的大腿,俯下身握住箭尾。
沈泠月死死拖住他的胳膊,但右手根本使不上力,左手也轻而易举被挥开。
唰的一下,整支箭刹那间拔出,梁烨瞬间把沈泠月往前一拽,拔箭带出的一串血珠溅在沈泠月眼瞳中。
“呃……”妙禾在惯性下往前一靠,前胸紧贴青檀后背,了无声息。
沈泠月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前被血雾笼罩,用手去揉,但越蹭越多,越蹭越不干净,手背手心的血抹在脸上、眼睛里。
“为什么?”梁烨将沈泠月双手反绑起来,“若我能成功,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不好吗?”
“他贺方澜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跟他里应外合,值得你给他千里迢迢送线索?”梁烨用衣袖擦去沈泠月脸上的血污,“看着我,看着我!”
“当初是你主动求着我,是你主动来勾引我!”
沈泠月双目无神,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梁烨。
她从来没有主动去招惹梁烨,从前的爱慕永远都藏在心底,是那个雨夜,在凉亭中,梁烨主动开口说出的一句话,让她误以为自己不曾说出口的倾心有了倾泻的机会。
那么梁烨现在所言又是何意?沈泠月觉得荒谬,既然只是把自己当作一枚用完即扔的棋子,又何必惺惺作态?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反正你迟早都要杀我,不如就现在吧。”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猛扑上去,死死掐住梁烨的脖颈,指甲抠出数道血痕。
梁烨蓄力扇了她一巴掌。
沈泠月被打得栽倒在一边,耳鸣不已。
“你只不过是我选中的一条狗,还敢跟主人谈条件?”梁烨啐了一口,“来人!”
“将王妃带回去,好生照料。”
部下纷纷上前,将沈泠月抬走。
沈泠月以为自己会被扔到一口枯井里,或者扔到后山埋了,却没想到一睁眼竟是藕色纱帘。
她轻轻一动手指,一阵钻心的痛。
她下意识想叫妙禾,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妃,您醒了。”
沈泠月闻声望去,发现是梁烨派给自己的两个侍女,珠儿和碧儿。
“郎中说了,您伤势略重,这几日不宜走动,有什么事吩咐我们就好。”
沈泠月垂眸看去,一道道绳索束缚在自己身上,连带着床榻一同捆住。
沈泠月张口,发出微弱又沙哑的声音。
珠儿俯身倾听,了然,应道:“我们只知您在外面遇刺,并不知妙禾如何。”
沈泠月眼神中的最后一丝光亮湮灭下去。
一连在床榻上被绑了三日,第四日早上。
珠儿和碧儿端了凤冠霞帔进来:“王妃,今日是您出嫁的日子,快些起来准备吧。”
两人解开绳索。
沈泠月身上多处挫伤,又连着几日被束缚,因而脚一沾地就往前跪去。
下意识想用手腕撑地,但手腕的贯穿伤还未见好,反而摔得更狠了。
碧儿连忙去看她的脸,见脸上没磕出青紫痕迹,放下心来:“身上的伤痕能用衣裳遮住,脸可就不一样了。”
坐在梳妆台前,沈泠月任人摆弄,握紧右拳,又松开。
她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攥紧拳头都费力。
她想起那把匕首,又注意到梳妆盒里的铁簪。
本就不会武艺,以后更是连把刀都拿不起来了。
她自嘲一笑,不巧碧儿正给她插金簪,一下子插歪了,簪子在耳后划出一道口子。
珠儿连忙用手帕去擦渗出来的血。
沈泠月却道:“不必擦了。”
她用手捻过耳朵,看着指尖上的一抹红,兀自笑了笑。
侍女相对无言,但眼神中尽是疑惑。
沈泠月将血抹在唇上,抿了抿,转头问道:“好看吗?”
珠儿僵硬地点了点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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