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灭了烛火,只留了值夜的耳房的一盏灯。
西暖阁陷入黑暗,那盏灯隔着蒙窗户的高丽纸,像深夜浓雾中天边的月,又像极早的黎明,喷薄的朝阳。
沈令仪看着那一团晕黄,就像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她看着窗外的天光。
一片静谧中,响起了陈静姝轻轻的声音:“为什么不给你吃饭呢?”
沈令仪怀疑她没听懂,又快速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是棺材子啊。”
“所以你更加要吃啊。”陈静姝看着她,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你是胜天半子,肯定要多吃啊。”
沈令仪都听傻了:“什么胜天半子?”
陈静姝认真道:“就是老天爷可能本来真的没打算让你活,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你活下来了啊,跟老天爷的这盘棋,你赢了半子。多厉害啊,你赢了老天!”
夏夜晴朗,窗外无雨也无雷,沈令仪却像是被道雪白的闪电劈中了身体,说话都哆嗦起来:“我……我赢了老天爷?”
从她懂事起,她都在怀疑,其实她本不当活,老天爷早想收走她了。
可是今夜,她头一回听说老天不想让她活也没关系,她赢了老天,她不用顺着老天。
一股火热的从她的胸腔往外冒,让她感觉浑身都暖融融,甚至轻飘飘的。
是啊,她是棺材子,本该随着棺材一道下葬的,但她活下来了,还长到了七岁!
可她的欢喜只飞到了一半,就重重地从半空中跌落了,因为她看到了弟弟,瘦小的跟猫儿一样的弟弟。
他们姐弟一道出生,都是棺材子。弟弟没能熬过两岁,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大人说小孩子记不得事情的,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小猫儿一样的弟弟脸色青白,就那样躺着,再也动不了。
她闭上了眼睛:“可我弟弟死了。”
陈静姝伸手覆在她眼睛上,声音铿锵:“那他也是英雄!上了战场,奋战到最后一刻,哪怕输了,也是虽败犹荣,是大大的英雄。”
沈令仪忽然拿开她的手,猛地翻身看她,眼睛似猫儿,声音急促:“打输了也是英雄吗?”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她单薄的胸口都在上下起伏。
“那当然了。”陈静姝伸手帮她抚背顺气,“怎么能以成败论英雄呢?英雄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沈令仪眼睛发热,声音哽咽着重复:“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是《孟子》里的话,说的是大勇之道,她曾经背过,没想到有一天竟能这样让她心潮澎湃。
陈静姝没有打扰她,等到她胸口起伏渐缓,才继续问她:“那为什么不让你吃饭呢?”
“我吐。”沈令仪慢慢平复下心情,小声道,“弟弟没了,我也病了,吃什么都吐。大夫说,让我吃奶,能吃奶就吃奶。我总是生病,又陆续看了不少大夫,说能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就一直吃奶娘的奶到四岁了。”
陈静姝听了想扶额,这,要怎么说呢。
她不能说第一个大夫不对,不到两岁大的孩子,因为生病吃不了东西,靠喝奶对付几天没错。但后面一直只喝奶,那肯定问题就大了。
可你要问具体谁是罪魁祸首,那也很难评。
因为它就是一个滚雪球的过程,雪球是越滚越大的。
两岁的时候吃奶,和两岁一个月吃奶有明显区别吗?没有。
如果让两岁一个月的小姐停止吃奶,她吃其他东西的时候又吐了,那么责任谁来承担?
为什么有那么多规则明明很荒谬,却很难被主动停下,永远处于萧规曹随的状态?
因为改变本身就意味着风险啊,在缺乏免责机制的情况下,哪个打工人会拿自己的职业前途甚至小命开玩笑?
最初让小姐喝奶的,必然是个很厉害的大夫——仅仅是一座别院的规模就如此之大,排场便如此之气派,沈家的底蕴可想而知。这样的家世,意味着当初不是杏林高手,根本没资格给沈令仪看病。
后面的大夫又怎么敢轻易推翻前辈的论断?
时间长了,自然问题就越积越多。
长期只靠人.奶为生,本该锻炼的胃肠功能,咀嚼功能都彻底废掉了,人.奶也不能提供足够的营养,沈令仪原就先天不足的身体自然被损坏的更严重。
陈静姝深深地吸了口气,半晌才开口:“幸亏你四岁时断了奶。”
否则的话,估计她都活不到七岁。
她又追问了一句:“是你祖母让你断的吗?”
沈令仪有点不好意思:“是因为奶娘生病了,不能喂奶了。而我又吃不惯别人的奶。”
陈静姝毫不客气:“幸亏你挑嘴,不然估计你的牙现在都掉光了。”
沈令仪吓得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结结巴巴道:“怎么会掉牙呢?我又没磕到石头。”
陈静姝吓唬她:“用进废退,一直不用的话,会废掉的。就像一直不走路的人,本来腿上的肉还是好好的,时间长了就会萎掉。”
沈令仪强行给自己打气:“我我我,我用了。”
说话的时候,她有点心虚,因为她一直都喝粥,其实很少咀嚼。
陈静姝一本正经:“那你以后就要多用啊。”
沈令仪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去,声音也轻轻的:“我用不了啊,我的身体太坏了,坏的用不起来。”
陈静姝摸着她细瘦的胳膊,突然间冒出一句:“你有字吗?”
她记得汉唐时期,女子多半在及笄礼前后取字,但宋朝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比如李清照,小时候就有字。
不知道大兴朝究竟又是个什么规矩。
沈令仪摇头:“我没有字。”
陈静姝不假思索:“那我给你取个字吧,青桐,你名令仪字青桐。”
沈令仪愣了下,才重复道:“青桐?”
陈静姝点头:“你已经有字了,只有大人才有字,你肯定能长成大人的。”
沈令仪喃喃道:“真的吗?”
取个字就有用了吗?祖母给她在大庙里头点了长命灯,添了好多香油,可她的身体还是这么差呀。
她听到了大夫的话,她都这么大了,竟然连两口米饭都不能吃。
“当然是真的。”陈静姝轻轻拍她的后背,“睡吧,明天早点起来,你听我的。”
七岁的小孩都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道坎了,哪有那么容易夭折。
她在老家的邻居的小孩,正儿八经的先天不足——他妈因为严重的妊娠剧吐,身体虚的一塌糊涂,怀孕的时候完全靠挂水吊着,大夏天的都得穿棉袄。
那小孩生下来连小猫儿都不算,简直就是一只大耗子。后来不也长得好好的吗?
反正陈静姝穿越前,那娃已经小升初了,文武双全,打乒乓球能横扫全校。
先天不足,就后天养起来呗,小孩子还在长身体呢,怎么可能没机会养好呢?
她轻轻拍着沈令仪的后背。
沈令仪有点不好意思:“我退烧了,我的身体就冷了。”
她听仆妇们背着她议论过,她身上没有火,小孩子都应该有火的。
陈静姝不假思索:“那我抱着你不就跟抱着竹夫人一样了吗?”
沈令仪好奇:“竹夫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