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
外头的喧闹依旧沸反盈天,整座仙山都在为比武沸腾。
屋内沙沙的落笔声骤然一停。
沈瑜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知道外面……昨日你是不是跟几名弟子起了争执?”
后背靠着的温热胸膛微寂。
厉珩垂眸落在他发顶的目光淡了一瞬,方才被逗得松弛柔软的情绪,悄悄敛回去几分。
他应声很轻,波澜不惊:“嗯。”
就一个字,坦然承认,不辩解,不委屈,也不添半句苦水。
沈瑜听见他平淡的应答,心头莫名一紧。
他慢慢放下笔,也不敢再靠着厉珩偷懒了,微微坐直身子,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少年素青色衣衬得眉眼清冷淡净,晨光落在他脸上,柔和,却也掩不住骨子里沉淀的薄凉。
沈瑜抿了抿唇,带着一点生气的认真:“昨日那群人又围在回廊嚼舌根,把你说得一无是处。宋星眠看见了,出声制止了他们。”
说到这里,满心无奈。
“可他只拦着众人不要当众争吵,只劝大家以比武为重,从头到尾,都没有替你辩驳一句。”
宋星眠处处周全,事事权衡,一心只想护住自己,避免沈瑜被风波牵连。
他可以压住弟子们当众闹事,却不肯开口推翻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不肯为厉珩澄清半句冤屈。
流言只是暂时被压住,背地里的揣测与非议,半点都没有减少。
“那些人嘴上暂时安静了,转过身依旧到处散播闲话,一口咬定是你存心带坏我。”沈瑜越说越憋屈,腮帮子微微鼓起,“我当时气得就要冲上去争辩,是宋星眠拉住我,叮嘱我万万不能在比武前夕惹出事端,免得被取消资格。”
沈瑜攥紧了笔杆,眼底浮出一层浅浅的郁色。
“我明白他是为我着想,可我心里难受。所有人都只顾虑我会不会受牵连,没有一个人愿意认认真真为你说一句公道话。”
厉珩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抵在膝头,语气淡得像一潭静水:“我早就习惯了。”
这么多年闲言碎语接踵而至,早已练就一身麻木。有人肯暂且平息纷争,就已是难得,不敢奢求旁人义无反顾站在自己这边。
“不能习惯!”沈瑜立刻扭过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认真地盯住厉珩,“公道不能就这么算了。旁人不肯信你没关系,我信。宋师兄要顾全大局也无可厚非,可我分得清是非黑白。”
他往前微微凑近,语气笃定又恳切:“旁人可以权衡利弊,可以明哲保身,可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独自扛下所有脏水。明日擂台之上,我好好打赢比试,往后我一直陪着你,总有一天,不会再有人随意污蔑你。”
晨风穿窗而入,拂动两人的发丝。
厉珩望着少年满眼赤诚的模样,心底层层冻结的寒冰,缓缓化开一片暖意。
世人皆权衡利弊,唯独沈瑜,只论真心,不分利弊。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瑜泛红的手腕,声音放得极柔:“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沈瑜被他看得脸颊一热,慌忙转回身重新趴回案前,抓起毛笔埋头继续抄写,嘴上还小声嘟囔:“等比武结束,我一定要跟那些乱说话的人把道理掰扯清楚。”
笔尖重新落在纸页上,沙沙声响再度响起。
沈瑜笔尖簌簌滑动,心里依旧憋着一口气,小声替厉珩、也替自己辩解。
“阿眠就是那样的性子,心直口快,顾着体面周全。”
他垂着眼,字迹工整落下,语气带着几分通透,又几分无奈。
“他知道我脸皮薄、好面子,怕我被流言裹挟、被旁人指指点点,所以次次都优先护着我、拦着我。这件错事本就是我贪玩害了你。”
沈瑜心里拎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半点推卸。
“本来就是我的错,我从来没有想过推脱。我重面子是真的,可我也讲道义、分黑白。错是两个人一起犯的,凭什么所有脏名、所有罪责,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他越说越轻声,带着少年人纯粹的执拗。
“阿眠劝你别冲动、劝你守规矩,是没错。宗内严禁私斗,比武前夕滋事,确实要受重罚。”
可道理是道理,人心是人心。
规矩束缚得住言行,束缚不住满心的委屈与不甘。
身后的厉珩静静听着,温热的胸膛轻轻贴着他的脊背,原本沉寂微凉的心,被这一番直白真诚的话熨得软软的。
沈瑜停下笔,微微侧头,眉眼认真:“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阿眠不是针对你,他只是太顾全大局、太顾着我。”
“我知道。”
厉珩的声音轻缓温柔,不带半分芥蒂。
“我从来没有怪过他。”厉珩低声道,“他只是做了所有人都会做的选择。”
趋光而行,护善避恶,世人皆如此。
仅此而已。
沈瑜听见他太过淡然的语气,心头微微一酸。
他最怕的就是厉珩这般模样——不吵不闹、不怨不恨,把所有委屈尽数咽下,把所有不公全盘接纳,硬生生逼自己习惯所有冷眼与偏颇。
“可我不甘心。”
沈瑜小声嘟囔,笔尖轻轻点在纸页上,晕开一点浅墨。
“你明明已经够安分、够隐忍了。洗剑池寒水你日日伫立,数百柄兵刃你彻夜擦洗,罚你受的你尽数扛下,半点不推诿。”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少年泛红的眼尾,澄澈的眸子里盛满了独一份的偏护与心疼。
“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别人不信你,我信你。”
短短数语,轻如晚风,却重逾千斤,稳稳落进厉珩荒芜寒凉的心底。
厉珩垂眸望着身前乖乖抄写的少年,发丝柔软,脊背单薄,却执拗地要为他撑起一方小小的公道。
他这辈子遇尽冷眼、听尽谤言,习惯了被定义、被误解、被全盘否定。
从未有人这般,认认真真、执着笃定地,替他喊一次不甘,护一次清白。
厉珩微微抬手,极轻地、极缓地,覆上了沈瑜握着笔的手背。
掌心微凉,温柔覆住他温热的指尖。
“有你知道,就够了。”
嗓音低沉柔软,褪去了所有漠然疏离,只剩满心妥帖的温柔。
“旁人如何权衡,如何选择,如何非议,都不重要。”
“我只需你不误会、不疏离、不苛责。”
这世间万千寒凉,他皆可独扛。
唯独沈瑜的一点真心,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赎与暖意。
沈瑜被他覆着手背,心头一暖,所有的憋屈与难过尽数化开。
他弯起眉眼,重新低头认真抄写《范浚心箴》,背靠在厉珩怀里,松弛又安稳。
此时清心崖竹屋温情安然,议事台却是一派肃穆规整,诸宗议事已定大局。
为保此次扶光阁内门大比公允周全,邻近各宗长老齐聚殿中,专议比武章程、项目规制,无半分闲言杂谈,一心只为定擂赛规矩。
水镜里印着崔观岳的投影,诸位主事分列左右,句句落于正事。
阁主端坐正中,沉声开言:“此次内门比武,对外开放切磋席位,诸宗弟子同台较技,只论修为,不论门户。今日议定赛事条目,统一下行,全员遵行。”
诸宗纷纷颔首,即刻商榷比试项目。
青玄宗长老率先提议,持重有度:“比武当分三程,循序渐进。初试根基,再试兵刃,终试心法修为,方得公允。”
众人无异议,逐条敲定赛制。
此番扶光阁联合各宗门举办内门大比,不以杀伐逞凶,而以固本、辅战、御敌、合心为核心。五日赛程层层递进,涵盖基础修为、仙门辅术、远程御射、单兵实战、双人合战,全方位筛选可赴仙妖大战的精锐后辈。
[第一日根基初试]
固本培元,筛定修行底子
此日不涉兵刃厮杀,专考修士日常根本功行,为一切修行之基石。
考核三项:宗门心法通篇默诵
基础剑诀手势标准化演练、灵根气息稳控。
心法需字句无误、义理通透;剑诀手势需章法端正、起落合规、无错式漏式;灵根稳控需气息绵长、灵力不散、心境安定无躁。
全程各派长老巡场记录,纰漏过多、心法不熟、灵根浮动不稳者,直接止步后续所有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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