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语声轻浅,像晚风拂过烛火,压得她喉头酸涩翻涌。
活在过去很累。
这道理她比谁都懂,可千年执念刻骨入魂,早已成了她半生戒不掉的顽疾。
丹瑾垂眸,目光落在榻边微凉的地面,红衣落影安静收拢,掩去所有翻涌的猩红与不甘。她指尖微微摩挲过衣料纹路,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是很累。”
“可有些遗憾,一辈子都放不下。”
沈瑜静静望着她,他身子依旧虚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浅浅滞涩,阵煞潜伏经脉深处,隐隐拉扯着骨血里的疼
他轻轻动了动指尖,想要抬手,力气却不足以撑起半分动作,只好浅浅抿唇,轻声宽慰。
“师傅已经做得很好了。”
“您既然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好了。”落在寂静的扶光阁中。
丹瑾身形微滞,心口骤然被一股酸涩堵得满满当当。
她垂眸看着榻上少年苍白恬淡的眉眼,看着他强撑虚弱、故作安稳的模样,千年积压的愧疚,在此刻轰然翻涌上来。
千年之前的卜紫菀,也是这般。
痛到呕尽黑血,痛到身心俱疲,明明最该诉苦、最该求饶,却永远温柔待人,独自咽下所有蚀骨苦楚。
他们是同一种人。
丹瑾喉间发紧,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沙哑:“交给你?”
“你扛不住的。”
“难道你以为光靠你一个就能改写命运吗?就算加上那个小子你们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已经这样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了。”丹瑾这句话落得又轻又急,裹挟着千年未平的惶恐与无力。
窗外夜风穿堂,吹动屋内袅袅香雾,炉火颤了颤,映得丹瑾红衣眉眼间,覆满沉沉疲惫。
沈瑜静静听着,单薄的肩头陷在柔软被褥里。经脉里的阵痛仍在层层叠叠漫上来,啃噬着皮肉与神智,他微微蹙起眉尖,却依旧抬着眼,安静望着眼底心绪翻涌的师傅。
他气力尚虚,说话语速极缓,轻轻浅浅,却字字笃定,不卑不亢。
“我知道很难。”
“我从未妄想,凭一己之力便能逆天改命。”
顿了顿,他微微换气,嗓音带着病后的沙哑,温柔却坚定。
“可师傅,您不能一辈子困在千年的遗憾里。”
“我也不能老实等死。”
丹瑾指尖猛地一攥,衣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眼底刚压下去的酸涩,再度汹涌而上。
“好小子。”
丹瑾低声吐出三个字,语气又气又疼,眼底翻涌的情绪乱作一团。
丹瑾望着他苍白透明的脸颊,望着他明明虚弱欲坠、却依旧清亮坚定的眼眸,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放软了声音,褪去方才的急色,只剩千年沉淀的疲惫与无助,轻轻道:“可你这样,太苦了。”
“逆天是苦,守命是苦,进退皆是炼狱,你本不必受这些。”
沈瑜睫羽轻垂,掩去眸底浅浅的倦意,气息轻轻起伏,带着久病的虚软。
“生来便是仙尊,逃不掉的。”
“既然逃不掉,便不能坐着等消亡。”
抬眼时,他目光稳稳落在丹瑾泛红的眼底,道:“师傅,大阵已经提前崩坏,再这么下去剩下的几年还能撑下去吗?”一句话轻轻问出口,安静落在满室烟火里,字字戳破最残忍的真相。
丹瑾浑身一僵,她不敢答,也无从答起。
扶光阁一时寂然无声。
丹瑾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收紧,红衣袖绷紧一线孤挺的褶皱,眼底沉淀千年的惶恐,在此刻彻底浮出。
“……撑不住。”
良久,她才极轻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沈瑜看得通透,她更是心知肚明。
沈瑜听了,没有半分意外,只轻轻闭了闭眼,似是早已预料到答案。经脉里的阵煞骤然一抽,细密的痛感顺着骨血蔓延,他面色微微泛白,却依旧平静得惊人。
“所以啊,师傅。”
他再睁眼时,眸色清透温柔,没有恐惧,没有怨怼,只剩释然的坚定。
“我想提前回去,回到天上。”
丹瑾整个人骤然僵住,连呼吸都一瞬停滞。
炉火明明近在咫尺,暖意融融,可她浑身血脉却像是瞬间被冰封,指尖彻骨发凉。她怔怔看着榻上平静说出这句话的少年,喉间酸涩轰然炸碎,堵得她半分声音都发不出。
回去。
回九天。
那是卜紫菀当年的结局。是割舍凡尘、遗忘所爱、斩断牵绊、孤身归天的死路。
是她千年以来,最恐惧、最避讳、最不敢回望的终局。
丹瑾的声音彻底发颤,红衣下的肩线绷得死死的,一字一顿,轻得近乎破碎:“你……你说什么?”
沈瑜看着她瞬间惨白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自己这句提议,对她而言是何等剜心之痛。
可他没有躲闪。
经脉里的煞气还在反复啃噬根基,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隐隐的钝痛,他本就虚弱的身子摇摇欲坠,眼神却稳得不动分毫。
“我说,我想提前归天。”
他重复了一遍,语调温柔、平静,没有半分赌气,不是绝望放弃,是思虑良久后的从容决断。
丹瑾听得心口剧痛,眼眶瞬间红透,千年的阴影、千年的噩梦,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覆顶。
她几乎是急促地出声,带着压抑千年的恐慌:“你知不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
“归天,便是断凡尘、忘前事、舍所有牵挂!你会忘了这人间所有岁月!”
“你会变成九重之上无情无欲、镇守万古的一尊死仙,再也不是如今的沈瑜!”
她最怕的重演,她拼尽千年道行想要规避的结局,此刻被她护着的少年,亲口平静说出。
何其荒唐,何其刺骨。
沈瑜望着她红透的眼尾、望着她几乎溃不成声的模样,眼底泛起薄薄一层水光。
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归天的代价。
遗忘、割裂、无情、孤守万古。
可他轻轻吸气,压下喉间腥甜,轻声道:“我知道。”
“我都知道。”
“师傅我并不觉得我可以活,但我要给苍生活路,给后生活路,就像你之前说的,仙尊献祭必须由我这一代终结否则就完了。我希望我死的有价值。”
这一席话,轻飘飘落进寂静的屋中,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丹瑾心上。
少年卧于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周身被阵煞的隐痛缠绕,明明自身已是泥菩萨过江,心中装的却仍是苍生万灵。
丹瑾怔怔望着他,心口像被万千细针反复穿刺,酸涩与无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千年前,卜紫菀亦是如此。
一身担下天下,甘愿以自身为祭,成全世间安宁。如今沈瑜,又要走上一模一样的道路。
她活了千年,苦苦追寻的,便是打破这该死的宿命轮回。可到头来,她的徒弟,竟主动选择了这一条殉道之路。
丹瑾的指尖不住颤抖,红衣的衣摆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眼底的泪水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价值……”她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嗓音破碎不堪,“难道只有献祭身死,才算有价值吗?”
“苍生是天下人的苍生,不该由你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拿自己的性命去填这无底的窟窿。”
“我拼尽千年修为,受尽天罚漂泊凡尘,我所求的从来不是让你牺牲自己换世间太平。我想要的,是你活着,是你不必做那镇守万古的仙尊。”
沈瑜缓缓喘了口气,经脉之中阵煞又在作乱,他眉峰浅浅蹙起,却依旧目光澄澈,望向丹瑾。
“师傅,我明白您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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