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轮钟声落定,二号擂台结界升腾而起。淡青光幕垂落四野,隔绝了晚风,却隔不住满场喧嚣。
整日轮转抽签,一轮又一轮随机对阵厮杀,全体弟子从清晨耗至暮色,身心俱疲、气力透支,谁都以为最后一轮只会是一场平平无奇的收官之战。
无人料到,兜兜转转整整一日,偏偏将昨日亲口扬言两清的两人,死死锁在同一片擂台之上,吊足了整座演武场的目光。
“真是冤家路窄啊,昨天刚决裂,今天又碰上了。”
“可不是嘛,真是戏剧性的一幕啊。”
“沈瑜和厉珩打?真的假的?”
“要我说,那厉珩还是乖乖认输好了,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
“就是说,不使灵力对普通修炼者也罢了,他要对的可是沈瑜,实力他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干脆直接下台吧,别丢人了。”
“同意,坚持比下去的话,最后输得太难看,反倒难堪。”
碎语层层叠叠,顺着擂台四周层层蔓延、盘旋不散。年轻弟子看热闹、揣私怨、跟风嘲讽,刻薄、轻鄙、幸灾乐祸的心思直白赤裸,毫无遮掩。
人人都记得昨日二人决裂的画面,记得那句斩钉截铁的两清,如今再度同台,只当是厉珩阴魂不散、自取其辱。
一白一玄,静静分立石台两端。
暮色沉沉坠落,橘灰余晖铺落整片青石台面,将二人衣袂染得沉暗厚重。擂台结界隔绝外界风露,却隔不住两人之间凝滞紧绷、近乎窒息的气场。
厉珩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死死扣住剑柄,指骨绷得泛出青白,掌心被剑脊磨出深深压痕。
经脉深处常年蛰伏的滞涩钝痛,自晨起第一轮抽签对战便隐隐不休,隐忍整日,早已积满满身酸痛。
对面白衣静静立着。
沈瑜身姿端宁如松,长剑垂落身侧,肩线平稳,眉目清和沉静。满场细碎刺耳的诋毁嘲弄声声入耳,他眼底却不起半分波澜,无厌弃、无轻视、无看热闹的漠然。
他静静看了厉珩整整一日。
看他每一轮抽签结束后,独自缩在树荫深处调息,沉默独坐,无人靠近。
看他每场对战仅凭肉身功底硬扛厮杀,招招守御、步步隐忍,从不主动强攻。
看他孤身一人承受满场闲言碎语、漫天猜忌非议,从头到尾,不辩一字、不驳一语,倔强得让人心头发沉、鼻尖发酸。
台下议论还在继续,越说越刻薄,越传越难听。
“本来就是他自己要提的两清,现在撞上纯属自取其辱。”
“沈师兄连胜整日,状态稳得不能再稳,巅峰战力,他拿什么打?”
“怕是三招都撑不住,立刻落败。”
“我赌他十招之内必败,狼狈下台,颜面尽失。”
声声入耳,如细针攒心,密密麻麻扎进最敏感的骨缝里。
厉珩耳廓微微发僵,下颌线绷紧,喉间轻轻一滚,硬生生咽下翻涌上来的涩意与戾气。他全然不看台下指指点点的人影、窃窃私语的嘴脸,目光越过沉沉暮色,越过遥遥距离,直直落向对面那道干净的白衣身影。
“沈师兄。”
他率先开口,语调清冷平钝,只剩下同门对手最生疏、最疏离的分寸。
“天意如此,避无可避。”
沈瑜抬眸,长睫轻轻一颤,语气温和却坚定:“我知晓。”
“既知晓,便不必留情。”厉珩腕骨微微一沉,剑身轻轻嗡鸣震颤,清冷音色荡开细微涟漪,“昨日之言作数,你我早已两清。今日此战,尽管使出全力吧。”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一片哗然哄笑。
“听听!还两清?装什么高冷孤傲!”
“还让沈师兄使出全力,他配吗?”
“全力?他接得住人家一招吗?”
“都落魄成这样了还硬撑,死要面子活受罪。”
“等会被打趴下,看他还怎么嘴硬逞强。”
沈瑜静静听着满堂戏谑讥讽,神色未变,没有顺着众人的话轻视他,也没有顺着厉珩的决绝疏远他,只淡淡开口,音色平稳温润:“我不会动用灵力。”
厉珩身形猛地一顿,骤然抬眼盯他,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冷、极自嘲的嘲弄:“不必怜悯我。”
“不是怜悯。”沈瑜语气坦然平稳,不带半分施舍般的居高临下,字字真诚,“你整日未动灵力,全程肉身对战,我若恃灵而战,胜之不武。”
厉珩被气得失笑,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话落在他耳中,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一把软刃,轻轻剜开他最狼狈、最自卑的软肋。
在他看来,这不是体谅。
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包容。
是彻底释怀后的云淡风轻。
是沈瑜早已彻底走出过往、唯独他一人困在回忆里执念深重、无法脱身的难堪证明。
他唇角死死绷紧,语声更冷,带着压抑已久的躁气与委屈:“沈瑜,你大可不必这般假仁假义。我厉珩还不至于需要你退让取胜。”
“我没有退让。”沈瑜静静望着他,目光澄澈干净,坦荡无垢,“我只是,与你同规对战。公平至极。”
高台观礼席位,一片死寂静谧。
孟昙心端坐首座,素来温雅淡然、万事从容的眉眼此刻彻底敛尽温和,眸光沉沉如寒潭,一瞬不瞬落于台上两道对峙的身影之上,心底暗流汹涌。身侧卫川肃指尖微扣扶手,指节悄然泛白,面色凝重沉肃,再无半分平日从容。
一众长老尽数端坐僵直,屏息静观,无人言语,无人动弹。
二度钟声沉沉敲响,震彻四野,终局之战,彻底开赛。
厉珩再不多言,半句废话无存。足尖骤然一点石台,身形化作一道凌厉玄风骤然掠出,剑身寒光凛冽,当头劈落,没有半分试探、半分留手。
他当真半点灵力未催,纯凭数年沉淀的根基、日夜打磨的肉身剑骨功底,一剑横斩而出。风势猎猎作响,力道沉猛惊人,将他整日隐忍的郁气、无人可诉的委屈、被万人轻贱嘲讽的难堪,尽数积攒、尽数倾泻在这一剑之中。
沈瑜抬剑从容相迎。
铮——!
清越刺耳的金铁相撞之声骤然炸开在结界之内,震得四野风声俱静,余音久久回荡。
他同样分毫未动灵力,白衣稳稳立在原地,手腕轻转,圆融规整的剑路稳稳卸去对方大半沉猛蛮力,身形只微微一晃,便即刻站稳如初,稳得纹丝不动。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
没有浩大仙术轰鸣,没有绚烂灵力流光,却成了整场宗门大比以来,最凶险、最利落、最寸寸搏命、最惊心动魄的一战。
两道身影辗转如风,一白一玄在方寸青石台上极速交错、闪避、格挡、反制、周旋。招招紧贴方寸,步步不留空隙,每一次剑锋相触都力道十足,每一次错身避让都惊险万分。
台下所有先前的嘲讽讥笑,骤然全数卡在众人喉间,全场鸦雀无声。
先前笃定厉珩必败、必狼狈退场的弟子,尽数瞠目结舌,满眼难以置信。
“怎……怎么这么能打?!他明明全程没开半点灵力!”
“纯肉身对拼,居然跟全胜状态的沈师兄僵持这么久?”
“这哪里是废了?这肉身底子也太吓人了!”
“之前几轮全程守御,根本不是打不过,是他故意不收招、故意藏力!”
“说不定沈瑜还是顾及以往情面,暗中处处让着他呢。”
“即便有相让,在不使灵力的情况下能僵持到这种地步,已经堪称恐怖了。”
议论声彻底扭转,从先前的鄙夷嘲讽,变成满场难以置信的惊疑。
厉珩经脉本就先天异常、常年淤堵滞涩,整日强行隐忍对战,早已积满内伤。此刻极致搏杀,筋骨剧烈拉扯,血脉疯狂奔涌,内里深藏的剧痛一层层翻涌叠加,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疼得他脏腑发颤、头皮发麻。
细密冷汗层层渗出额角,顺着利落下颌线缓缓滑落,浸透鬓边碎发。可他面上依旧冷硬如霜,眉眼紧绷,半点狼狈之色不肯显露,咬牙死撑,半步不退。
他咬牙强攻,招招愈发凶狠决绝:“沈瑜,认真打。”
沈瑜侧身堪堪避开迎面劈来的剑锋,袖摆被凌厉剑气直接划开一道长长裂口,布料撕裂的轻响格外清晰。他目光始终凝着对方紧绷隐忍、强撑硬扛的侧脸,语声极轻却笃定:“我一直认真。”
“你这叫认真?”厉珩剑势再猛半分,眼底压着积压整日的躁火与委屈,“一味退让、一味卸力,你依旧在可怜我!”
他这一生傲骨铮铮,最恨怜悯、最惜颜面、最怕被人同情。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比武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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