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鹤楼在胭脂铺里住下了。
说是住下,其实也不过是梅映雪在后院收拾出一间堆杂物的小屋,支了张木板床,铺上被褥,勉强能住人。
那屋子小得转不开身,墙角的灰还没来得及铲干净,窗户纸也破了两处,夜里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可顾鹤楼什么也没说。他抱着那床薄被褥走进去,四下看了看,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回头冲梅映雪笑了笑:“行,能住。”
那笑容还是带着几分少年气,嘴角的弧度收着,眼底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看她的脸色。
梅映雪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明天早起,铺子里一堆货要搬。”
身后传来一声“知道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她没有回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阿敏不乐意了。
她从顾鹤楼搬进来的第一天就看他不顺眼。
早上他来铺子里,阿敏正蹲在门口擦那面小铜镜,见他进来,手里的布一摔,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梅映雪正在摆胭脂,头也没抬:“来帮忙的。”
“帮忙?”阿敏的声音拔高了:“咱们这铺子才多大点儿地方?我一个人就够了,哪用得着他?”
她说着,上下打量顾鹤楼一眼,目光从他那件皱巴巴的袍子扫到他那双沾了泥的布鞋,最后落在他那张瘦了一圈的脸上,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再说了,他这样儿,能帮什么忙?”
顾鹤楼站在门口,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若是从前那个顾家少爷,早就一句“你算什么东西”怼回去了。
可现在的他,什么也不是。
他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摆,站在那里,像一根戳在门口的木桩子。
梅映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敏一眼。
“阿敏,去把后面的货理一理。”
阿敏还想说什么,被梅映雪那一眼看得闭了嘴。
她撅着嘴,抱着那面铜镜,不情不愿地往后院走,走过顾鹤楼身边时,还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顾鹤楼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扶着门框才站稳。他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子红了一片。
梅映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从架子上拿了一盒胭脂,递给他。“放到后面架子上,第三层,左边。”
顾鹤楼接过来,转身往后院走。
阿敏的敌意不是无缘无故的。
她怕,她怕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抢了她的位置。
梅映雪明白她的心思。
她自己也经历过这种日子,知道那种把每一文钱都攥在手心里、生怕被人夺走的惶恐。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让顾鹤楼搬货、扫地、擦架子,干些粗活。
不给他工钱,只管吃住,这样阿敏心里能踏实些,顾鹤楼也不至于饿死。
顾鹤楼也不挑。
让他搬货他就搬货,让他扫地他就扫地,让他擦架子他就擦架子。
他干活不利索,一看就是没干过的……搬货时把胭脂盒子碰倒了好几回,扫地时扬起来的灰能把人呛个跟头。
可他认真。笨手笨脚地认真。
阿敏在旁边看着,又气又笑,嘴里嘟囔着“笨手笨脚的,能干什么”,可手里却把那盒被他碰倒的胭脂接过来,重新摆好。
顾鹤楼站在旁边,搓着手,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
阿敏不知道这个整天被她呼来喝去的人是谁。
她不知道他姓顾,不知道他爹是户部侍郎,不知道他三个月前还是京城里最风光的纨绔子弟。
她只知道他是个来抢她饭碗的穷小子,笨手笨脚,连地都扫不干净。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
顾鹤楼慢慢学会了干活。
搬货不摔了,扫地不扬灰了,擦架子也知道把抹布拧干了。
阿敏嘴上还是不饶人,可语气软了许多,梅映雪看着他们拌嘴,像看两个小孩。
她想,这样也挺好。
可她知道,顾家不会让他一直在外面待着。顾大人就这一个儿子,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真的不要他。
现在只是让他长长教训,过些日子就会来接他回去。
到那时候,他还是顾家的少爷的纨绔公子。
她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
她只知道在那天来之前,她得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个地方住,就当是还那一锭银子的恩了。
那天中午,阿敏先去吃饭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街上的叫卖声远远地传进来。
顾鹤楼搬完最后一批货,累得靠在墙角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动,顾鹤楼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梅映雪也抬起头往门口看去。
只一眼,她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花景春站在门口。
秋日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周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可那张脸还是冷的,眉目清隽,薄唇微抿,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看着温润,实则随时能伤人。
顾鹤楼也看清了来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
他认出来了……小侯爷,不不不,现在不能叫小侯爷了,人家已经继承了侯位,是正经的宁安侯。
当初宁安侯府大办喜宴,他跟着父亲去贺过,远远见过这人一面。
那时候他还是顾府的公子,穿金戴银,前呼后拥,站在这种人面前也不觉得矮一头。
可如今呢?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看看自己沾着灰的袖口,看看自己那双起了毛边的布鞋。
他的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花景春的目光越过顾鹤楼,落在梅映雪脸上。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可梅映雪看得分明,那笑意没到眼底,底下藏着的东西冷得扎人。
“我刚才在门外就瞧着眼熟,想确认确认,没想到真是你啊。”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鹤楼,声音不紧不慢:“顾公子。顾大人还没把你接回去?”
顾鹤楼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最后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侯爷好”,转身就往里屋走,走得又快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花景春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回去。
他在铺子里慢慢走起来,从架子这头走到那头,修长的手指拂过那些胭脂盒子,像是在看货,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可梅映雪看得清楚,他越走离柜台越近,越走离她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拽着就往外走。
花景春没有挣,任由她拉着,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自己袖子的手,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顾鹤楼从里屋探出头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这丫头胆子也忒大了!那可是宁安侯,手里攥着整个侯府,她居然敢这么拽着人家走!
梅映雪把花景春拽到铺子旁边的后巷里,松开手,退后两步,背靠着墙。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一线灰白的天,墙根的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潮腐的气味。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好累,不是干了一天活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
“我求求你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花景春,不,现在应该叫你宁安侯了,求求你了,民女惹不起你。你放过我行不行?”
花景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嘴角那个强撑出来的弧度。
他听见她喊他“宁安侯”,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痛楚,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他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
“他刚被顾家赶出去,你就上赶着收留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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