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一过,就是侄女容容的生日。沈照微记得,上个月问裴惊昼时,他说到这个月再看有没有空。眼看日子到了,她也不能再等了,所以在生辰日的前夜,临睡前跟他搭话:“明天是初八,你有时间吗?”
裴惊昼躺在他的地铺上,头枕手臂,翘起二郎腿。闻言,瞥了她一眼,懒声道:“怎么?你想约我出去?”
沈照微本来盖被靠坐床头,听他似乎忘了当时的事,警觉起来,坐直身子:“什么我约你出去……你忘了明日是什么日子了?”
裴惊昼再把头向她的方位调一调,看了她一阵,道:“明日是我操练士兵的日子。”
原先沈照微没指望他去捧场,最后去不去,没多大影响。谁承想,他索性连有那一回事都抛之脑后,可见他有多不上心。
“哦,既然明日你要忙着练兵,那便作罢吧。”沈照微躺回去,面朝床内侧,不想看他。
裴惊昼却挺身坐起来,笑了一下:“作罢什么?你倒是说说。”
“没什么可说的,反正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早些休息,别误了明天的要事。”沈照微闭上眼,再不愿理他。
“不接触不知道,一接触下来,我发现所谓贤良温婉的沈三姑娘,是浪得虚名。”裴惊昼盘腿而坐,看她刻意藏在被子下面的背影,嘴角勾出一弯玩味。
这话,沈照微不赞成,扭过身子坐起来,看回去:“我为你设想,劝你早点休息,怎么就成浪得虚名了?”
裴惊昼道:“动不动耍小性子不理人的,是不是你?”
沈照微不可思议地望他:“你说我耍小性子不理人?”
裴惊昼一脸嬉笑,不置可否。
简直是强词夺理!沈照微披衣裳下地,走到他对面,搬来个椅子坐定,摆出同他讲事实的架势:“你对我们提前沟通过的事毫不上心,那我想也没有我自己唠叨下去的必要了。”
裴惊昼笑道:“不就是明天你侄女过生辰吗?你怎知我忘光了?”
沈照微怔怔然:“你记得的啊?那你还绝口不提,只看我一个人在那……”反应过来他的目的,她面颊一红,双眸含嗔:“你又戏弄我……有意思吗?”
裴惊昼摊手:“我可没说戏弄你,你不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沈照微越发不想理会他,转身回床铺,暗暗地试一试脸颊的温度,很烫手,连忙拿手扇一扇风降温。
“你今晚不试探,我也要跟你说的——”捕捉到她的小动作,裴惊昼不自觉添了一分笑意,“明天上午我得练兵,练完了我去你家。能赶上最好,赶不上给你侄女的礼物也不会少。满意了吧?”
脸不怎么烧了,沈照微回转身躯,坐在床沿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传进他耳朵里:“我早说了,你若是忙于军务,不去也没关系的。我不会怪你,我们家里人也不会怪你。”
裴惊昼两手心撑在褥子上,身体向后一仰:“你这么宽宏大量,那我明儿省省力气,你直接把我的礼带到,我就不往你家赶了?”
话虽如此,可听见他能挤出空闲去沈家,却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当起甩手掌柜,颇有借坡下驴的意思,沈照微心里微微不舒服,并不想展现出来,便趁翻身睡下的间隙,道:“也好。总之不要耽误了你的事就行。”
裴惊昼还想同她说道两句,她已自顾自侧卧而眠,留下一个安详的背影示人。见状,他只得躺下睡了。
次日大早,裴惊昼照惯例从后院练功回来吃早饭。沈照微安安静静坐着,并没有像往常等他回了才动筷,那面前的粥碗已空了一截。与他打招呼亦是轻轻一抬眼皮子便完了,笑脸全然不见,整个人很是沉闷。
裴惊昼坐下,目光经过给他盛粥的丫鬟,准确地定在对面容色寡淡的女孩上,嘴角牵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你又怎么了?”
人家也不睬他,光摇摇头说:“昨晚没太睡好而已,没什么妨碍。”
粥盛好了,裴惊昼向来不拘小节,举碗喝了几大口,边抹嘴,边说:“就是昨晚和你多说了两句,你不至于一整宿做梦,第二天把自己搞得无精打采的吧?”
沈照微瞟一眼风信,风信会意,取了干净的帕子,递与裴惊昼。
“用手擦不雅观,还是用帕子吧。”她淡声道,“昨夜不好睡,不是因为你,是我想着今天要回家,激动难抑的缘故。”
言外之意是指他过分自作多情了。
“行吧。”裴惊昼点点头,瞅瞅近至眼前的素帕,没有动手接,“这么干净的手帕,拿来给我擦嘴,你舍得?”
风信嘴快,说明来历:“这不是新的,是少奶奶使过的——少奶奶爱看书,有时候手头边没有书签,便借用它暂时掖在书页里。”
裴惊昼支颐,半开玩笑道:“我说呢,你竟舍得把新的让出来给我用?合着还是嫌弃我。”
沈照微唇角微动:“我是好意,你若是嫌是旧的,那就算了,我留着自己使。”
说着,伸手去够那帕子。
“哎——”裴惊昼快一步,打风信手里揪走帕子,“你给都给了,我便勉为其难收下吧。”
收回手,沈照微瞧瞧他,他并不曾依她所说用帕子擦嘴,只是随手放在一旁。
霎时,心间泛起一种怪怪的滋味,以致她鬼使神差问出口:“你怎么不用它?”
裴惊昼夹包子进碗的举动一顿,低低笑了声:“我还没吃完,吃完再擦也不迟吧?再说了,你都给我了,你还关注我怎么用它?怎么,后悔了?”
这人缄口不言时,是冷若冰霜,揶揄起人来,是尖酸刻薄。沈照微辩不过他,低眉敛目道:“一张半旧不新的帕子罢了,给你就是你的了,自然不后悔。”
饭后,风信留了个心眼,特意观察裴惊昼是否以手帕擦嘴。结果,他漱了口,顺手捞起小丫鬟奉上的帕子擦干净嘴巴,而沈照微送的那张则被他随手揣入袖中,一并带着走了。
风信自个思考一番,仿佛领悟到什么不得了的事,巴巴地对沈照微说:“我刚刚注意了,姑爷没用您的帕子,随身带走了。我猜想,姑爷是不舍得弄脏了。”
沈照微不言。
此时,回沈家的车马已经打点妥当,沈照微弯腰进入车厢,摸着坐垫上有一个精致小巧的匣子,险些坐坏了。
“这是什么?”她拿起来打量。
风信道:“是姑爷赠给容姑娘的礼物,我也不晓得里面是什么。您打开看看?”
拨开盒盖,入眼,金灿灿的。再仔细看,是好几样配套的:金手镯、金脚镯、金锁。
风信惊呼:“用料足,做工上等,姑爷真是有心了。”
送的礼倒是十分拿得出手。昨夜被忽视后的丝丝郁闷。顿时消解。扣上盒子,沈照微欣然道:“难为他肯给我一分薄面。不过,这几样很是贵重,回头我得还他一份差不多的礼。”
风信道:“我知道,姑爷和您立下了一个一年之约,您不想欠他的。但不是还早呢吗?您现在就算得清清楚楚,姑爷会怎么想?其他人又会怎么想?”
沈照微垂目:“你说得在理,他今天送,我明天还,确实不太合适。若不然,等他过生辰,我再还他,就不唐突了。”
风信掐指一算:“姑爷是冬天的生辰,也不算远了,您打算好送什么了吗?”
沈照微道:“他不喜欢笔墨,喜欢刀剑兵器。我在想,届时去陈家的打铁铺子里,拜托陈老爹打一把匕首什么的。”
风信道:“大姑爷对兵器颇有研究,到时候请大姑爷帮帮忙,画一画匕首的图纸,照着打磨,哪怕姑爷眼光刁钻,也一定挑不出错。”
沈照微道:“且有好几个月呢,不急,那时再说吧。”
小孩生日,不必要大操大办,就沈家自己人,外添一个谢扶光——两家是邻居,他平时宠惯容容,容容也依赖他,他有意过来庆祝,没有把他拒之门外的道理,遂拉上他一起关起门来热闹。
一路进家门,先见过父母,寒暄一场后,从父母口中得知,谢扶光在后园子里陪容容放风筝。
沈夫人摸着女儿的手,道:“那孩子天天吵着想小姑,想见小姑。你甭陪我们了,去和她玩玩吧。”
沈照微答应,逶迤来至后园子。人尚且没找着,迎面掉下来一个大风筝,如果不是有人及时扯开,必然砸着脸。
“没被打着吧?”谢扶光一手抓着风筝,满怀关切道。
沈照微笑一笑:“你出手及时,我没事。”
容容噔噔噔跑过来,轻轻牵住她的手臂,扬起小脸道:“是我没放好,差一点砸住小姑。小姑你还好吧?”
谢扶光拍拍她的小肩膀:“有我在,我怎么能让你小姑有一丁点闪失呢?”
容容咧嘴笑道:“嗯,多亏了谢哥哥!否则搞不好,我又要挨母亲的骂了。”
趁此机会,沈照微蹲下身来,将裴惊昼的礼物照着容容的眼睛晃一晃。
容容立时眼放异彩:“咦?这盒子好漂亮,是小姑给我的礼物吗?”
“不是小姑给的,是……”沈照微词穷,不知该如何称呼裴惊昼。
幸好风信接过话头:“是小姑父给的。”
容容睁大双眼,童言无忌:“哇!凶巴巴的小姑父居然给我礼物啦?”
谢扶光听着得劲,揉揉容容的小脑袋瓜,问:“谁教你这话的?”
容容眨眨眼,夸张地比划起来:“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看到的。小姑父一直皱着个眉,脸色也黑黑的,个子还那么高,就像画上的钟馗,可吓人了!”
“你眼光真准。”谢扶光乐了,又朝沈照微扬眉,“小孩可不会撒谎,连你小侄女都不看好他,你可得当心了。”
“你和一个小孩子掺和什么?”沈照微无奈,把盒子交给容容,“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容容听话,扳开盒子,非常欢喜,等不及就把镯子套在手上,转胳膊让他们看:“真好看!没想到小姑父凶神恶煞的,挑的礼物却是漂漂亮亮的。”
“你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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