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西厢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书房不大,仅一丈见方。
北墙立着竹制书架,架上多是郡府文书簿册,间杂几卷兵书、农书。
东窗下置一张黑漆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井然。
西侧设两张枰席,铺着半旧的蒲草垫。
**秋晴径自在西席坐下,背倚墙壁,闭目养神。
丁绾与蘅娘跟进来,见她这般,相视一笑,也在对面席上坐了。
蘅娘手脚麻利,从墙角陶壶中倒了三碗温水,一一奉上。
丁绾接过,道了声谢,却并不喝,只捧着陶碗,目光在**秋晴面上流转,忽然抿嘴笑道:
“**妹妹,方才在席间,听吕郎君说起太学旧事,说什么府君在太学时曾为寒门学子出头,驳斥平原公;又在崇贤馆舌战南朝狂士,维护大秦颜面;还有东郊籍田,亲身修**农事……这些事,我们都不曾听他说起过。你可否与我们再细细说说?”
**秋晴睁开眼,瞥了丁绾一眼,又看看蘅娘满眼的好奇,淡淡道:
“有什么好说的,他那人,不就是那样。看着文弱,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是这样才难得呀。”
丁绾笑道,眼中闪烁着光:
“若非他这般性情,你岂会倾心于他,甘愿随他东奔西走,甚至舍命相随?”
**秋晴一怔,耳根又微微泛红,别过脸去:
“谁……谁倾心于他了?我是奉父亲和阳平公之命助他,后来……后来是见他确实一心为民,才留下效力。”
丁绾与蘅娘相视而笑,却不戳破。
蘅娘柔声道:“**姐姐,你就与我们说说吧。府君平日忙于公务,极少提及往事。我们……我们都想多了解他一些。”
**秋晴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重新坐正身子,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枯藤,缓缓开口: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长安东郊的官道上。那时他刚从弘农来,要去太学报到。路上遇见豪奴纵马伤人,他一个文弱书生,竟敢挺身而出,以身为障护住一对祖孙。若非我恰巧路过,后果不堪设想。”
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那时我就想,这书生好生莽撞,自己命都不要了。可后来在太学,听说他为寒门学子与平原公苻晖当庭激辩,引经据典,寸步不让,我才明白,他不是莽撞,是胸中有股气,有股不平则鸣的浩然之气。”
丁绾听得入神,轻声问:
“那后来呢?崇贤馆舌战南朝狂士,又是怎么回事?”
“也是那一年。”
**秋晴回忆道:“天王携那尚书周虓等临太学,本欲感化其人,为我大秦效力,可周虓那厮却狂妄倨傲,当庭质疑大秦法统,言语尖刻。满堂博士学子,竟无人辩得过他。又是子卿挺身而出。他从‘华夷之辨’说到‘天下大同’,从西晋八王之乱说到当今天王混一四海之志,层层推进,字字铿锵。周虓被驳得哑口无言,颓然退场。天王大悦,当场赞他为‘国之俊杰’。”
蘅娘双手捧心,眼中满是崇拜:
“府君……竟有这样的时候。”
**秋晴看她一眼,语气稍缓:
“他本就才华过人,只是平日不显。后来在东郊籍田,裴元略博士教授农事,那些膏粱子弟多不屑一顾,唯有他认真听讲,亲身下田,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他常说,‘民以食为天,农事乃国之根本’。那时我便想,这书生心中装的,不只是圣贤书,更是天下百姓。”
书房内一时寂静。
窗外秋风穿过枯藤,发出呜呜轻响。
丁绾低头看着手中陶碗,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轻声道:
“所以……后来你在蜀地临溪堡被困,他才会不顾安危,率军千里驰援?”
提及此事,**秋晴眸光一软,那向来清冷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感动与回味。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许多:
“那时我被围在临溪堡月余,粮尽力竭,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就在那一日,我们被叛军**,险些就要失守之时,正是他率军如神兵天降,突袭叛军侧翼,叛军猝不及防,由此败遁。”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碗边缘。
“后来我才知道,为救我……们,他说服那姜飞军主,冒奇险穿越三百里山路,人都黑瘦了一圈。”
她说得平淡,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却让丁绾和蘅娘都动容了。
她俩第一次见**秋晴这般深情款款,这般口若悬河。
蘅娘悄悄抹了抹眼角,忽然想起什么,犹犹豫豫地开口:
“**姐姐,我……我有一事想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前些日子,府君夜里偶尔会讲梦话,我听见他唤一个叫‘阿伊莎’名字……”
蘅娘小心翼翼地看着**秋晴:
“这阿伊莎……是谁?是府君很重要的人吗?”
丁绾也抬眼看向**秋晴,眼中带着探询。
**秋晴脸色微微一变。
她沉默良久,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终是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这事……你们自己去问他吧。有些往事,他不说,我不便多言。”
丁绾与蘅娘见她不愿深谈,虽心下疑惑,却也不好再问。
书房内又陷入寂静,只余秋风呜咽。
……
而此时正房卧室内,却是另一番温情景象。
陈氏半倚在榻上,身下垫着董璇儿新缝的软枕。
董璇儿与柳筠儿各坐榻边一只胡凳,三人正低声说着体己话。
柳筠儿拉着董璇儿的手,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又是羡慕又是感慨:
“璇儿妹妹真是好福气,去岁我见你时,祉儿还在襁褓,如今就会跑会跳了。眼下又有了身孕,王府君待你如此珍重,真是羡煞旁人。”
董璇儿抚着小腹,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意:
“柳姐姐快别这么说,吕世兄待你也是极好的,我瞧他方才对你小心翼翼的模样,就知道他心中有多看重你。”
柳筠儿笑容微涩,轻轻摇了摇头:
“他待我自是好的,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去岁我那一胎没保住,小产后身子一直虚着,调养了半年才见好转……”
董璇儿闻言,忙握紧她的手,柔声道:
“柳姐姐莫要如此。你如今还年轻,好生将养,来日方长。吕世兄那般疼你,迟早会有好消息的。”
说着又看向陈氏:
“娘,您说是不是?”
陈氏温声道:“柳娘子放宽心,妇人小产,最忌忧思过度。你如今气色比去岁好了许多,再耐心调养些时日,定能如愿。”
柳筠儿眼中泛起泪光,忙用绢帕拭了拭,强笑道:
“让伯母见笑了,我只是……只是一时感触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展露笑颜:
“不说这个了,璇儿,你如今有孕在身,郡府内务、祉儿教养,还要照料王府君,怕是忙不过来吧?蘅娘虽细心,到底……不好像碧螺那样使唤。要不要我从云韶阁挑两个稳妥的婢子送来?都是清白人家出身,懂事勤快,也能帮你分担些。”
董璇儿摇头笑道:
“多谢姐姐好意,如今郡府人手足用,蘅娘和碧螺都很得力。况且夫君不喜人多,说清净些好。”
柳筠儿点头:“王府君性子清简,我是知道的。只是你也要多顾惜自己,别太劳累了。”
两人又说起长安旧事,说起云韶阁新排的歌舞,说起京师权贵家的趣闻。
陈氏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满室皆是女子温言软语,与外院男子的酒酣耳热,恰成对照。
……
此刻街上,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成皋南市虽比不得长安、洛阳东西市繁华,如今却也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深秋时节,瓜果渐罢,街边多卖栗子、枣子、柿饼等干果,也有挑担叫卖热腾腾的蒸饼、胡麻粥的小贩。
碧螺抱着王祉,李虎紧随其后。
王祉已两岁多,正是好奇好动的年纪,看见什么都想摸一摸。
碧螺怕他乱跑,抱得紧紧的,柔声哄着:
“小郎君,咱们去看糖人好不好?”
前面正有个卖糖人的老叟,担子一头是熬糖的小铜锅,一头插着各式各样的糖人——有猴子偷桃,有鲤鱼跃龙门,有将军骑马,栩栩如生。
王祉看得眼睛发亮,咿咿呀呀伸手要。
碧螺便掏出两枚五铢钱,请老叟吹一个猴子。
老叟手法娴熟,舀起一勺滚烫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吹气,不多时,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子便成了。
碧螺接过,小心吹凉了,才递给王祉。
孩子欢喜地拿在手里,却舍不得吃,只举着看。
李虎在旁看着,粗犷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柔和笑意。
他生得高大魁梧,浓密的络腮胡几乎遮住半张脸,一身深褐色缺骻袍,腰佩环首刀,立在街市上甚是显眼。
路人见了他,都下意识让开些。
碧螺侧头看他一眼,轻声道:
“李大哥今日也饮了不少酒,可要寻个地方歇歇?”
李虎摇头:“这点酒不算什么。当年在华阴南山猎虎,回来后与乡亲们喝了一整夜,第二天照样上山打猎。”
说着又看向王祉,笑道:
“祉儿长得真快,转眼间已蹦蹦跳跳了。”
碧螺也笑:“小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夫人常说,盼着这胎是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
两人边说边沿街慢行。
李虎虽是个粗豪汉子,却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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