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墙声在清晨七点半准时响起。
电锤撞击混凝土的闷响,像某种沉重的心跳,震得整条走廊都在颤抖。灰尘扬起来,在斜射进走廊的晨光里翻滚,像一场小型的沙暴。
林溪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工人们用墨线在墙上画出拆除范围。那条红线精准地框住了他的错误——1.2米宽,2.4米高,一个即将在墙上凿出的、赤裸裸的伤口。
老陈叼着烟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口罩:“戴上。灰大。”
“陈师傅,我……”
“啥也别说。”老陈摆摆手,“干活儿。”
第一个来看的人是街道王主任。他五十多岁,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脸色比衬衫还白。
“小林啊小林,”他拍着手里的工期表,“你这让我怎么跟区里交代?邀请函都发出去了!”
“对不起,王主任。”林溪九十度鞠躬,“是我的失误。我们会用最快速度修复,开放日只推迟四天。”
“四天!”王主任提高音量,“你知道协调区长日程多难吗?媒体档期要改,社区活动要重新安排,还有那些老同志,排练了一个月……”
他的声音在电锤的轰鸣中时断时续。林溪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尖。
“王主任。”顾怀瑾从楼梯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这是修改后的开放日方案。我们联系了区电视台,他们愿意把报道做成‘质量把关’专题,突出我们主动纠错的负责任态度。另外,我们事务所会承担所有重新安排的费用。”
王主任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脸色稍缓:“顾总,不是钱的问题……”
“是安全问题。”顾怀瑾平静地接话,“如果我们今天隐瞒这个错误,未来真有人因此受伤,您和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王主任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行吧……我再去协调。但你们保证,四天,不能再拖。”
“保证。”顾怀瑾说。
主任走后,林溪低声说:“谢谢。”
“不用谢我。”顾怀瑾看着墙上的破洞,“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道歉或感谢,是把事情做好。”
他顿了顿:“下午两点,电视台来采访。你准备一下。”
林溪猛地抬头:“我?”
“你是设计师,错误是你发现的,决定是你做的。”顾怀瑾转身,“当然是你来解释。”
电锤又响起来。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和混凝土。那个洞越来越深,像一个正在张开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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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林溪在临时清理出的休息区等待。他换了干净衬衫,但头发里还有洗不掉的灰尘味。手里攥着几张便签纸,上面写满了要点,字迹因为紧张而歪斜。
摄像机架起来了,记者是个干练的短发女人。她先采访了王主任,然后走向林溪。
“林设计师,能说说您是怎么发现这个问题的吗?”
镜头对准他的脸。黑洞洞的镜头,像另一扇需要他推开的门。
林溪深吸一口气:“我是在最终检查时发现的。门的内开方向与疏散通道宽度冲突,违反了无障碍设计规范。”
“所以是您自己发现的?不是别人指出?”
“是的。”他说,“我在核对清单时,突然想起规范条文。”
记者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大概以为会听到“施工方提醒”或“领导检查发现”之类的套话。
“发现问题后,您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林溪看向那个墙洞,“我计算了修改成本,考虑过不改的选项,甚至想过用应急预案替代。但最后,我觉得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建筑设计有个基本原则:安全是底线。”林溪的声音渐渐稳下来,“底线不能碰运气。”
接下来的问题,他都答得清晰:修改方案、工期安排、对社区居民的补偿措施。当记者问“这件事会影响您的职业生涯吗”时,他停顿了一下。
“会。”他说,“但不是负面影响。它教会我两件事:第一,图纸上的每一条线,都连着真实的人。第二,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勇气纠正。”
采访结束,记者收起话筒:“林设计师,您很坦诚。通常这种采访,设计师都会强调‘团队决策’。”
“但这确实是我的个人失误。”林溪说,“该认的,得认。”
记者笑了笑:“祝您顺利。”
摄像机撤走了。林溪靠在墙上,衬衫后背已经湿透。
“说得不错。”顾怀瑾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递给他一瓶水,“尤其是‘底线不能碰运气’那句。”
林溪拧开水,一口气喝了半瓶:“您看了?”
“看了直播。”顾怀瑾看了眼手机,“现在网上已经开始讨论了。”
“骂声一片吧。”
“有骂的,也有赞的。”顾怀瑾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很直接:“年轻设计师失误致图书馆延期,该不该骂?”
下面的回复却意外地多元:
“骂啊!基本功都不扎实!”
“但人家主动承认了,总比那些藏着掖着的强。”
“推迟几天而已,安全重要。”
“我姑姑坐轮椅,最怕这种门。支持改!”
“设计师看着挺年轻,不容易。”
林溪一条条翻看,心里五味杂陈。
“记住这种感觉。”顾怀瑾收回手机,“被放在阳光下审视的感觉。它会让你以后画每一笔时,手更稳。”
墙洞那边传来喊声:“林工!有根管线位置不对,您来看看!”
林溪跑过去。灰尘弥漫中,工人指着一根从墙体斜穿而过的PVC管:“这排水管,原来藏在墙里。现在墙拆了,它露出来了。按新方案,门框要压到这里——管子得改道。”
又是意外。林溪蹲下,用手电照管道走向。是老房子的排污支管,锈迹斑斑。
“能改吗?”他问。
“能,但要切掉重接。这活得找专业水电工,今天来不及了。”
工期又要拖。林溪感到一阵眩晕。
“我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溪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出头,坐在轮椅上,穿着工装裤,膝盖上放着一个工具包。他皮肤黝黑,手臂肌肉结实,手指关节粗大。
“你是?”林溪站起来。
“周正。顾总让我来的。”男人转动轮椅靠近,抬头看管道,“PVC管,直径75,三通位置在这里……给我图纸。”
林溪递过图纸。周正看了几秒,从工具包里掏出卷尺和马克笔,在墙上画线:“从这里切,新管走这个弧度,坡度保持千分之五。两小时搞定。”
“您是……”
“水电工。也是残疾人。”周正笑了笑,“专门做无障碍改造的。”
他转动轮椅到管道边,从包里拿出割管器。动作熟练得像个外科医生。
工人们围过来看。周正一边切割一边解释:“这种老管道,脆,不能硬掰。要慢慢转,感觉阻力变化……”PVC管在割管器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然后整齐断开。
林溪蹲在他旁边递工具。他注意到周正的轮椅是特制的,座位能升降,扶手可拆卸,方便贴近工作面。
“顾总怎么找到您的?”林溪问。
“你采访里不是说‘图纸上的线连着真实的人’吗?”周正头也不抬,“我就是那个‘人’。我父亲是顾总那个政府项目的评审委员。”
林溪愣住。
“但他让我来,不是因为我父亲。”周正接好一个弯头,用胶水密封,“是因为我真的懂。我在这轮椅上坐了十二年,撞过的门、卡住的坡道、够不着的开关……比你画过的图纸都多。”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小时,管道改造完成。周正测试了水流,检查了每个接口,最后在管道上贴了张标签:“2023.9.15改造,检修口在此。”
他收拾工具时,林溪鼓起勇气问:“周师傅,您……能帮我看看其他无障碍设计吗?”
周正抬头看他:“现在?”
“如果您有时间。”
周正笑了笑:“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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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周正成了图书馆最严厉的考官。
他用轮椅走遍每个角落,用身体测试每一处设计。
“这个坡道,坡度1:10,符合规范。”他在入口坡道上上下三次,“但拐弯处半径不够,我这种长轮椅转不过来。得扩30公分。”
“洗手池下方空间留了,但水管没有做隔热包覆。冬天热水管会烫到腿。”
“书架间距1.2米,够宽。但最下面那层离地25公分,我弯腰拿书会往前栽。建议改成可升降书架,或者配个取书夹。”
“这个呼叫按钮,高度合适,但按钮太小,我戴手套按不准。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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