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算会议在周四上午十点,地点在业主公司那间铺着厚地毯的会议室。
林溪提前半小时到。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的晨光。手里紧握着方案文件——足足五十页,每一页都是过去七天熬夜的成果。钢木混合结构、地基加固、排水系统重建、历史元素保留……每个细节都有计算依据,每个数字都反复核对过。
但胃里依然像坠着一块冰。
顾怀瑾因为医生强制要求休养,不能到场。昨晚视频会议时,他的脸色在屏幕光里显得苍白,但声音很稳:“记住,你不是去求他们批准。你是去告诉他们,什么是正确的做法。”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那就让他们知道不同意的后果。”顾怀瑾顿了顿,“但不要说教,摆数据。人是可以被事实说服的,如果事实够硬。”
门开了。业主方来了四个人:项目总监张总,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财务主管,戴金丝眼镜的女士;工程部经理,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还有一位年轻助理,负责记录。
寒暄,落座,咖啡端上。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和纸张油墨味。
张总翻开方案,直接翻到预算汇总页。他的眉头在看到那个数字时,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
“林工。”他合上文件夹,“这个预算,比我们最初设想的高了百分之六十。”
“因为最初设想的方案,无法解决根本问题。”林溪的声音比预想的平稳,“厂房的地基有历史遗留的暗河问题,上部结构已经因此发生系统性损伤。如果不从地基开始修复,任何表面改造都是浪费。”
工程部经理开口:“我们有第三方检测报告,结构评级是C级,还没到必须大修的程度。”
林溪翻开方案附录,推过去一页照片:“这是屋顶崩塌后的现场。主梁断裂,屋架系统连锁失效。C级评级是基于两个月前的勘查,现状已经恶化。”
照片上,断裂的木梁像被撕开的伤口。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财务主管推了推眼镜:“但即使如此,你们的方案也过于……理想化了。钢木混合结构,保留旧木料,这些都会大幅增加施工难度和成本。我们完全可以用钢结构全部替换,更快更便宜。”
林溪感到手心在出汗。他想起顾怀瑾的话:不要说教,摆数据。
“我做了对比分析。”他切换PPT页面,“全钢结构方案,初期造价确实低百分之二十。但请注意这里——”他指向图表下方的小字,“钢材的热胀冷缩系数与现有砖墙差异较大,连接处易开裂,后期维护成本预计高出三倍。而钢木混合结构,新旧材料的热性能接近,长期来看更稳定。”
张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另外,”林溪继续,“完全拆除旧木料,意味着厂房的‘木构记忆’彻底消失。根据我们与老工人的访谈,这些红松木梁不只是结构构件,更是集体记忆的载体。保留并修复它们,是项目‘文创孵化’定位的核心价值所在。”
“情怀不能当饭吃。”财务主管冷冷地说。
“不是情怀,是投资回报率。”林溪调出另一份数据,“我们调研了国内七个类似的旧改项目。保留历史元素越完整的项目,后期招商溢价越高,平均租金高出同地段百分之三十。因为租户买的不是空间,是故事。”
这是他和顾怀瑾上周连夜整理的数据。每一个案例都有出处,每一组数字都有来源。
工程部经理俯身细看那些数据,表情开始松动。
张总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林溪面前的方案封面上。
“林工,”张总终于开口,“我理解你的专业坚持。但我们的预算确实有限。能不能……折中一下?”
来了。妥协的邀请。
林溪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想起顾怀瑾昨晚的最后一句叮嘱:“底线可以坚守,但方法可以灵活。如果他们提出折中,你要立刻给出你的‘折中方案’——那个你早就准备好的、保住了核心的第二选项。”
“可以。”林溪翻开方案最后一章,“我们准备了分阶段实施计划。第一阶段先做地基加固和排水系统重建,这是保底线的工程。屋顶和上部结构修复放在第二阶段,资金可以分期到位。”
“时间呢?”
“总工期延长两个月,但第一阶段完成后,建筑就解除安全风险,可以开始局部使用。”林溪顿了顿,“而且,我们计算过,分期实施反而能享受一些政策性补贴,实际总成本可以再降百分之五。”
张总与财务主管交换了一个眼神。金丝眼镜女士在计算器上快速敲击,然后微微点头。
“我们需要内部讨论。”张总说,“林工请稍等,我们半小时后给你答复。”
四人起身离开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林溪感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他走到窗边,深呼吸。城市在脚下铺展,车流如血液在血管中流动。
手机震动,顾怀瑾的消息:“怎么样?”
“在等结果。提了分期方案。”
“很好。现在,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然后回来坐着等。不要表现出焦虑。”
林溪照做了。冷水刺激皮肤,让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些。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还算坚定。
回到会议室时,他看见桌上自己的方案被翻到了某一页——是那张老工人在厂房里“演示”工作流程的照片。李阿姨指着机器讲解,阳光穿过破窗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
张总他们回来时,注意到了林溪在看那张照片。
“这位是?”张总问。
“李秀兰,红光纺织厂三十年的挡车工。”林溪说,“她和她师傅赵秀英的手绘图纸,让我们发现了地基的暗河问题。”
张总沉默地看着照片。良久,他说:“我父亲也是工人。纺织厂的保全工,干了一辈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改变了。
“分期方案,我们原则同意。”张总最终说,“但第一阶段预算还要压百分之十。能做到吗?”
这是最后的考验。林溪大脑飞速运转:压百分之十,意味着要削减一些非核心项目。但地基加固和排水系统不能动,那是底线。
“可以。”他说,“但需要调整部分材料规格。我会在今天下班前提交修改后的预算明细。”
“成交。”张总伸出手。
握手时,林溪感到对方手掌厚实,有老茧——也许真是工人家庭出身。
走出大楼时,正午的阳光刺眼。林溪站在人行道上,给顾怀瑾打电话。
“谈成了。分期实施,第一阶段预算压百分之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顾怀瑾难得带着笑意的话:“恭喜。你出师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林溪鼻子一酸。
“现在做什么?”他问。
“现在,”顾怀瑾说,“回事务所,开始画施工图。真正的硬仗刚开始。”
回程的出租车上,林溪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手机里弹出新邮件——是张总的助理发来的会议纪要,附言:“张总说,请务必保留那些老木头。他父亲说,以前的木头会呼吸。”
林溪保存了邮件。
回到事务所时,模型室已经成了旧厂房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