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厂房静得像一座陵墓。
林溪站在锈蚀的铁门前,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透过门缝往里看,阳光如刀片切进黑暗,照亮漂浮的尘埃和地上厚厚的鸽子粪。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红砖,砖缝里的水泥已经风化剥落,露出底下更暗的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手机里的资料显示:红光纺织厂,1958年建成,1998年停产。八千平米,三层,砖木混合结构。屋顶局部坍塌,木梁腐朽,地面下陷——一个典型的、让人望而却步的历史包袱。
但招标文件上写的是:“打造老城区文创孵化基地,保留工业记忆,注入当代活力。”
翻译过来就是:花最少的钱,救最破的房子,还要做出情怀。
林溪推开铁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惊起一群栖息在桁架上的鸽子。翅膀扑棱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久久不散。
他走进去。
脚下是碎裂的水磨石地砖,裂缝里长出野草,有些已经齐膝高。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晃动的光斑。巨大的纺纱机像史前巨兽的骨架,锈迹斑斑的纱锭还挂在上面,缠绕着蛛网和灰尘。
林溪拿出相机,开始拍照。镜头捕捉细节:砖墙上模糊的生产标语,褪色的光荣榜,墙角的搪瓷杯,窗台上半瓶干涸的墨水。每一个物件都在说:时间曾在这里流动过,然后停住了。
走到厂房深处时,他看见墙上有幅巨大的壁画——不是涂鸦,是手绘的宣传画。一个女工微笑着指向远方,背景是烟囱和红旗。颜料已经剥落,女工的脸只剩下半张微笑的嘴,但手指依然坚定。
林溪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根手指。砖面粗糙冰凉。
“很美,对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溪转身,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光里。灰白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您是……”
“我姓李,以前这里的挡车工。”她走过来,抬头看壁画,“这画是我师傅画的。她叫赵秀英,厂里的宣传骨干。画了三天三夜,不吃不睡。”
林溪看着那半张微笑的嘴:“现在呢?”
“走了。十年前。”李阿姨从布袋里掏出两个馒头,分给林溪一个,“吃早饭了吗?”
馒头还是温的。林溪接过,咬了一口,有老面发酵的酸香。
“听说你们要把这儿改成文创园?”李阿姨坐在一台废弃的机器上,像坐在自家炕头。
“是有这个计划。”
“挺好。”她环视厂房,“这地方空了二十年,该活过来了。”
林溪在她旁边坐下:“您觉得……该怎么改?”
李阿姨看了他一眼,笑了:“你问我?”
“您最了解这里。”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屋顶:“先救那些木梁。那是红松,东北运来的,当年一根根挑的。别看现在破,擦干净了,纹路比现在的木头好看。”
她又指向地面:“水磨石别全敲掉。虽然碎了,但那石头子是当年从河里一颗颗挑的,月光下会发光。”
“还有这墙——”她起身,走到壁画旁,“这画得留下。不是因为它多艺术,是因为它记得我们。”
林溪跟着走过去:“但这面墙结构有问题,裂缝很深……”
“那就加固呀。”李阿姨理所当然地说,“人老了骨头会松,打根钢钉不就好了?”
她说得那么轻松,仿佛复杂的结构加固就像补衣服。
林溪忍不住笑了:“您说得对。”
“本来就是。”老人拍拍手上的灰,“小伙子,我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年。我知道它哪块砖是实的,哪块是虚的,哪根梁在哪个雨天会呻吟。你要是信我,我给你画张图。”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用铅笔开始画。不是建筑图,是记忆图:这里曾经是托儿所,那里是食堂,这里是女工们偷偷约会的小仓库,那里是厂长训话的台子。
每一处都标着名字和故事。
林溪看着那张纸,突然意识到:真正的“工业记忆”不是机器和砖头,是这些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和瞬间。
“我能复印这份图吗?”他问。
“拿去。”李阿姨把纸递给他,“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改完了,给我留个角落。”她指着厂房西侧,“那里以前是我们的休息室。冬天有炉子,我们围着织毛衣、说闲话。不用大,能放把椅子、有扇窗就行。”
林溪记下:“好。”
李阿姨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那我走了。下周日我再来,带几个老姐妹,给你讲讲机器怎么转的——你们年轻人,光看铁疙瘩,不懂它活着的时候什么样。”
她走出厂房,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小,但脚步坚定。
林溪继续勘查。走到李阿姨说的休息室位置,果然看见墙角还残留着砖砌的炉灶,烟道通到屋顶。灶台上放着一个生锈的铁水壶,壶把上缠着布条——已经烂成絮状。
他蹲下,从背包里拿出取样袋,装了一点炉灰,几块碎砖,还有那片布絮。
手机震动,工作群消息:“上午十点,旧厂房项目启动会。请林工准备初步构思。”
林溪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他还有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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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动会在事务所大会议室。椭圆桌边坐了八个人:结构工程师、机电工程师、预算专员、历史建筑保护顾问,还有顾怀瑾。
林溪把李阿姨的手绘图扫描投影到屏幕上。粗糙的线条,稚拙的字迹,在专业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预算专员皱眉。
“场地的记忆地图。”林溪说,“来自一位在厂里工作三十年的老工人。”
“我们需要的是结构勘查报告,不是怀旧故事。”
“这两者不冲突。”林溪切换下一张,“根据她的信息,我标记了几个重点保护区域:这幅壁画所在的墙体,休息室的炉灶,还有主要车间的几台代表性机器。”
结构工程师推了推眼镜:“那面壁画墙的裂缝深度超过五公分,而且有倾斜。按规范,应该拆除重建。”
“但它是厂区唯一保存完好的壁画。”历史建筑顾问说,“有1958年的时代特征,应该保留。”
“保留的成本是多少?”预算专员问。
林溪调出初步估算:“墙体加固、裂缝灌浆、防潮处理,大约十五万。如果拆除重建仿制墙,十万。”
“差五万。”预算专员看向顾怀瑾,“顾总,您的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长桌尽头。
顾怀瑾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投影。此刻他放下手中的笔:“林溪,你倾向于哪个方案?”
“保留原墙。”林溪说,“不只是因为历史价值,还因为——那面墙记得温度。”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温度?”
“砖墙在五十年的使用中,会吸收车间的湿度、机器的震动、人的体温。”林溪放大一张墙面细节照片,“这些微小的变形和包浆,是仿制墙永远做不出来的。李阿姨说,她师傅画那幅画时,砖墙还是湿的——因为刚砌好不久。她记得墙面吸水,颜料要调得特别稠。”
顾怀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结构安全问题怎么解决?”他问。
“可以采用内衬钢板加固,配合碳纤维布外贴。”结构工程师说,“但施工难度大,工期长。”
“工期可以调整。”林溪说,“但墙拆了,就没了。”
“没了”两个字,在会议室里轻轻落下。
顾怀瑾沉默了几分钟。然后他说:“做两套方案对比:原墙保留加固的完整方案,和拆除重建方案。预算、工期、风险,全部量化。三天后重新讨论。”
他顿了顿,看向林溪:“这三天,你再去现场,找更多‘记得温度’的证据。如果要说服所有人,需要比情怀更硬的东西。”
散会后,林溪收拾资料。顾怀瑾走到他身边:“李阿姨周日还来?”
“嗯,说带老工友一起。”
“我也去。”顾怀瑾说。
林溪愣住:“您……”
“我也想知道,”顾怀瑾看着屏幕上那半张微笑的嘴,“什么样的温度,值得多花五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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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阳光很好。
林溪提前到厂房打扫——至少清出一条能走的路。九点整,顾怀瑾来了,穿着简单的休闲裤和 Polo 衫,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
九点半,李阿姨带着五个老人走进来。都是红光厂的老工人,年龄最大的七十八岁,最小的六十二岁。他们走进厂房时,没有人说话,只是仰头看那些熟悉的桁架、墙壁、窗户。
然后,记忆开始苏醒。
“这儿!这儿是我的车位!”一个瘦高的爷爷冲到一台纺纱机前,抚摸着锈蚀的开关,“我是1975年进厂的,就在这台车上干了十年。”
他按下开关——当然没有反应,但他闭上眼睛,嘴里模拟出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嗡——咔嗒咔嗒咔嗒——”
其他老人笑起来。有人走到光荣榜前,用袖子擦掉灰尘,露出自己的名字:“看!1983年劳动模范!”
李阿姨带顾怀瑾和林溪走到壁画前:“我师傅画到第三天,发烧了,但不下架子。厂长让人给她送姜汤,她一边喝一边画。说‘得赶在国庆前完成’。”
她指着女工手指的方向:“这里原本画的是新建的宿舍楼,后来掉色了。师傅说,她画的是‘未来’。”
顾怀瑾仰头看着壁画。阳光正好照在女工的脸上,那半张微笑的嘴,在光里显得异常温柔。
“您师傅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退休第二年就病了。”李阿姨轻声说,“阿尔茨海默症。什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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