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梅花开了。
长安的梅比洛阳的开的要晚,但它开了就不含糊。
司徒府前的两株老梅探出墙头,粉白相间,花瓣落在青石台阶上,被早起的仆人扫了一茬,然后又落一茬。
陆昭辰时到了,他穿了一件灰袍,腰间只别了一只旧皮囊,里面装的是簿册和半块干饼。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两株梅。枝干虬结,树皮皴裂,像两只从院里生出来的枯手,手上开满了花。
他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眼皮耷拉着。
老仆看着他没问名号,侧身就让他进去。
“司徒公在后院等着你。”老仆的声音哑着。“跟我走吧。”
陆昭跟着他穿过前厅绕过回廊,那处回廊很长,两边都是粉墙,墙上爬着枯藤。
廊下一只铜鹤飞舞,鹤嘴上叼着一盏灯,而那灯早就灭了,鹤的眼睛也是空的。
他跟着老仆去后院,那后院里有一方小池,底下沉着几片去年的落叶。
池边上一座亭子矗立,四面通透,只有四根柱子撑着一顶灰瓦,亭中正坐着一人,背对着低头看着一卷书。
陆昭在亭口停留了一瞬,他注意到亭子四周的地面上铺的碎石,而碎石外面都是草地,四面通透,看似赏梅,实则避人耳目。
王允选的地方不是随便选的。
“陆掾史来了,坐。”
王允没有回头,他抬抬手,指着侧席。
陆昭走过去,跪坐下来,王允这才抬起头,把书卷搁在了案上。
王允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须发花白,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别着。
他人穿着深色朝服,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眼帘下方透出来,跟井底里的水一样沉而深静。
“并州军中能识文断字,通算学者不多。”王允把书卷推到案角去。“你掌管并州军的簿册,把并州军千余人的粮饷和兵器理的清楚,不容易。”
陆昭垂首:“尽本分。”
王允端起陶杯抿了一口,他喝茶的样子很慢,要喝完才能把杯子放下。
“今日请你来,不为公事。”王允的目光落在庭外的梅花上。“老夫后院的这几株梅,年年开,年年落,无人看。今年花开的盛,想找个懂花的人同赏。”
陆昭抬眼看着庭外的老梅,花瓣在风里晃动着,有几片落下来飘在池水里打着旋。
“昭不懂花。”陆昭沉下目光。“只懂花开有时,花落也有时。到了该落的时候,风一吹自然就落了。”
王允的手指在杯沿上停着,他看着陆昭,眼底有一种很淡的试探的东西。
“那依你看,今年的梅花到落了没有。”
“快了。”陆昭看着水里映出他的身影。“春深一寸,花落一尺。再有一场风雨,台阶上的花就要扫不尽了。”
王允敲着杯沿,他转头看向回廊尽头,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帘下竹帘的声音。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后才转回来。
“若园中生了恶草,夺梅之肥,蔽梅之日,当如何?”
“拔之。”
“根深呢?”
“连根拔起。”陆昭用手模仿着那个动作。“若手力不足,借刀。”
王允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然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放在案上。他推到陆昭面前。
“这是老夫从前在太原的旧宅所得,一方端砚,不值什么钱。听说路掾史善书,拿去用。”
陆昭没接:“司徒公厚赐,昭不敢受,都亭侯府笔墨充足。”
王允按在锦囊上也没收回去:“不是给你的,是都亭侯的,他善射不善书,但老夫以为一个人的字可以慢慢练,但一个人心若歪了,就练不回来了。”
陆昭看着那只锦囊,沉默了一会儿后,伸手接过收入袖中:“昭代都亭侯,谢司徒公。”
王允点点头,他忽然提高声音,朝回廊方向喊了一声:“去请吕都亭侯,说老夫备了一壶好酒,在后院等他。”
回廊转角处,拐出老仆,垂身应声退了回去。
陆昭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王允早就算准了吕布会来,这后院的园子房前的那番对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不过是谈花论草,也抓不住把柄。
但陆昭知道王允等的不是他,而是吕布,他只是一把钥匙,用来开吕布的那扇门。
王允没再说话,他重新拿起那卷书,低头看着,仿佛陆昭不存在一样。
陆昭也沉默着,目光落在池水上,那池水浑看不见底。
过了一刻钟后,回廊那边传来脚步声,沉而均匀,每一步都踏的实,脚掌落地的时候,带着一种惯性的角度,是他所熟悉的。
吕布走入亭中。
他今天只着了深色便服,腰间悬着刀,铜饰被日头发的照的发亮,麻线缠了两圈。
他今日头发被陆昭束的紧,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眉骨,眉骨上的旧疤在日光显得比平常还浅。
他在亭口站定,目光扫过王允和陆昭。在扫到陆昭的时候停留,然后他拱手一礼。
“司徒公。”
王允站起身,回了一礼:“吕侯请坐。”
吕布跪坐在陆昭身侧,他坐下来时候,手指按在膝上,腰背挺直,手在膝上轻轻扣了两下。
陆昭微微垂下眼帘,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外头有人盯着,说话小心。
王允亲自从岸上提起陶壶,给吕布斟了一杯酒。
酒色微黄,带着梅子酸香,壶嘴细长,酒线落进杯里。
“这是老夫去年埋的梅酒,埋在树下,今日起出来。”王允把壶放下。“吕侯尝尝。”
吕布端起酒杯,放在鼻侧闻着,他喝酒前都要先闻一闻。这是陆昭教他的分辨,然后仰头饮尽。
“酸。”吕布皱着眉但一会就舒展开。“但后面就变成甜的。”
王允笑着:“吕侯果然是一个直人,连喝酒都直。”
吕布坐在那里,手按在膝上等着,他不是一个会绕弯子的人,而王允也显然知道这一点。
王允颤巍巍的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喝尽后放下杯子。
他看着庭外梅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吕侯,并州人?”
“五原郡。”
王允似乎回想起以前:“老夫年轻的时候,随先帝北巡到过五原。”
“那里风大沙多,当地人骑射为主,弓马娴熟,吕侯的射术就是在那里练成的?”
“是。”
“丁建阳……”王允转过身,透过吕布的眼睛。“他当年任并州刺史,老夫在洛阳见过他一面,是个粗豪人,忠直。”
“可惜死得太早。”
吕布的肩膀微微一紧,陆昭坐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机在一瞬间就绷紧了。但又缓缓松下来。
亭中安静了一会儿,风穿过梅花瓣,落在吕布的肩上。
王允沉默片刻,弯腰从案下取出一物,放在案面上。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方印,印文磨损,但还能辨认出是“并州刺史”四字。
“这是老夫在丁建阳死后命人与洛阳中寻访所得。”王允说。
“据说是丁原旧物,失落于街巷之中,今日请吕侯来,是想物归原主。”
吕布只是把目光转向陆昭,没有立即伸手。
“司徒公从何得知,此印是丁公之物。”陆昭开口。
王允看着路昭,眼里有一丝东西,确认这个人确实如他所料,心思细,不好糊弄。
“这块印背后面有一道裂痕,是一道旧伤。”
“老夫查过你撰写的并州旧档,丁原就任刺史时,曾言其印于中平五年,被胡骑所袭,坠马磕裂,印文与档案相符,裂痕位置也相符。”
陆昭伸手从盒中取出那方印,托在掌心看着,他知道那道裂痕在哪,因为那篇文书就是他写的。
他把印还给吕布。
吕布的手指拂过印背的裂痕,然后把印握在掌心里。
他闭上眼,眼里的已经收了回去。
“谢司徒公,丁公之物布当珍藏。”吕布把印收进怀里。
王允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忽然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丁公之后,弘农王亦遭毒手。”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了。
“董卓命郎中令李儒进鸠。”王允的声音低下去。
陆昭也垂着眼,他知道这件事,张辽说给他听的,他记了一句话:“卿故王者妃,势不吏民妻矣。自爱,从此与卿辞。”
但有些事不用说出来,记着就够了。
王允话锋一转:“董卓近日可好?”
吕布抬眼:“太师身体康健。”
“可老夫听说他前日在西园掷戟。”王允的声音依旧平静。
“差点就伤了吕侯。”
吕布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太师酒醉,一时失手,布避开了,无碍。”
“酒醉?”王允冷笑着,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他酒醉时杀人,清醒时也杀人。洛阳城中死在他手里的人,比死在关东军刀下的人还多。”
“伍琼,周毖当初劝他征辟名士,他杀了。荀爽被征为司空,却噤若寒蝉,其余名士他征来的也给骂了,视如草芥。弘农王更是他废的他毒杀的。”
他最后沉深的问了一句:“吕侯跟着他每日按刀,累不累?”
气氛瞬间凝滞下来,风停了,梅花的香气凝在半空中,甜的发腻,竹帘也不再响动,池水也静下来。
吕布端起酒杯,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去。
“司徒公想说什么,直说。”
王允收起笑,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声音压的极低,只有他们三个人听得见。
“老夫想说,董卓国贼,人神共愤,天子幼弱,朝纲崩坏,社稷危在旦夕。若有人能除此贼,便是救国之功,青史之名。”
他说完后,身子收回去重新坐直,然后看着吕布不再言语。
吕布仍握着那只空杯,陆昭看见杯沿因为他的用力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吕布缓缓开口:“司徒公说的是谁?”
王允没回答,他先看向陆昭,又看向吕布,然后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杯中残酒,在案面上写了两个字。
“奉先。”
吕布盯着那两个字,酒渍慢慢渗入了木痕边缘,开始模糊。
他忽然伸出手,用袖子把那两个字抹的干干净净。
吕布说:“我字写的不好,让司徒公见笑了。”
王允的目光闪着,但随即恢复,他重新提起陶壶给吕布盛了一杯,又给自己盛了一杯。
“吕侯,老夫今年五十七了。”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老夫这辈子见过桓帝卖官,见过灵帝昏聘,见过黄巾燎原,也见过董卓入京。”
“汉室四百年到今日,恐气数将近,但气数将尽,不等于该尽。”
他顿着把酒喝完,杯底朝下,滴酒不剩。
“吕侯,你并州子弟,丁公旧部,跟着董卓三年。”
“这三年里,你受过多少气,挨过多少刀,老夫不说,你心里也清楚。”
“董卓是什么人?豺狼也,养不熟,喂不饱。今日他掷戟,明日就可能赐鸠酒,你忍得了一时,忍得了一世?”
吕布端起那杯酒,托在手里,酒面微微晃动,映出他的脸。
“司徒公要布做什么?”
“只用做你该做的事。”王云说。
“你离董卓最近,每日在他身侧持刀带剑,这是天赐之机,只要你愿意,时机到了,一刀便可定乾坤。”
陆昭忽然打断王允:“那一刀之后呢?”
“董卓死后,西凉军数万,李傕,郭汜,樊稠和张济各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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