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原刚到任半月后,并州军营的作息换了章程。
陆昭在中军帐内的侧案后分类着卷宗,而丁原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并州地图手指在雁门郡境内划了一道浅痕。
“阵亡名册补完了?”丁原问。
陆昭从案角取出一卷细册呈上去:“这是阵亡名录。”
丁原接过翻开来,手指停在某一页上:“这个王风,五原郡人。中平三年阵亡于美稷,这个你也记得?”
“记得,中平三年秋,前部骑兵营追至美稷,王风是张横队中的斥候,中箭落马后被匈奴骑兵踏过去。”
丁原合上着看陆昭一眼:“你记性很好。”
陆昭低头:“人死了,名字不能死。”
丁原沉默着把册子放在案角:“抚恤就按这个发,你亲自盯着,一文钱不许克扣。”
“诺。”
丁原掀开帘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北望着:“张懿每年入冬前都会巡边,今年我不能费。三日后北上楼烦至雁门塞,吕布前部先行,你随辎重队。”
陆昭抬头:“使君,奉先昨日请命,让我随先锋。”
“他请你就去?”丁原回头,环眼瞪着陆昭。“你走了,谁来管这些案牍?”
陆昭从案下取出了几圈捆好的卷宗:“这些案牍我也清理过,人事,粮饷和军械都各归其类,周文书可代管数日。”
丁原盯着他,然后咧嘴一笑:“那你还是随辎重队,但每日的前锋战报,你亲自来记。”
陆昭拱手答应。
他抱着卷宗然后就退出中军帐,看见吕布骑在黑云上正在泥地里指挥着。
他勒住黑云远远的朝陆昭方向望了一眼。陆昭只朝他微微点了头,便继续往文书房走去。
身后的马蹄声重新响起,比方才快了些。
…………
三日后,并州军开拔。
吕布率领前部骑兵八百名为先锋,张辽为左翼,张杨为右翼,而丁原率领的中军步卒两前人随后,陆昭监督着辎重队压粮而行。
晋阳至雁门三百余里,管道两侧的柳树都已经绿了,路边的野草长得齐膝高。吕布骑在黑云背上,身披新赐的皮甲,腰上悬着长虹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的骑兵队列,扬声喝道:“并州儿郎,弓马立身。今日把眼睛擦亮,把弓弦绷紧。”
八百骑齐声应和,声震山野。
张辽策马靠近:“都尉,前方三十里是楼烦故地,今夜是否驻营。”
吕布勒马:“传令张扬,右翼散开五里,警戒东侧山谷,你带五十人前去占领楼烦城南的高地,设观察哨。”
张辽拨马而去,一会儿后张扬自右翼驰来,脸上还带着边地人特有的红皴,他说话时热气从嘴里冒出来:“都尉,右翼已展开,东侧山谷无异常,只有几户猎户。他们说,近日见过小股游骑。”
吕布点头:“让猎户撤到官道以南去。今夜楼烦驻营后派两队人马巡夜。”
张杨一拍胸口,拨马回右翼。他走出几步又勒住,回头补了一句:“都尉,那几个猎户还说了一件事,上个月有鲜卑人过了长城,在他们村子北面的烽燧上待了一夜,走的时候把那里的柴草全搬空了。”
吕布和刚过来的张辽同时看过来。
“搬柴草?”张辽问。
“那是猎户说的,我没亲眼见,但那处烽燧确实空了。”
吕布沉默片刻:“张辽,派人去那个烽燧看看。”
张辽又领命而去。
张扬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囔了一句:“鲜卑人搬柴草,倒是头一回听说。”
陆昭在辎重队中骑着一匹矮马,怀里揣着簿册和炭条。
他右肩的旧伤隐隐发酸着,只得用左手按住肩窝慢慢揉。牛二赶着一辆牛车跟在他旁边,脸上晒的通红。
“陆从事,你还好吧?”
陆昭他望着前方吕布的身影,在日光中格外清晰。
“没事,旧伤。”
他低下头在簿册上写:“四月中,并州军北上巡边,奉先为先锋,队伍整肃。”
他写到此处,探入怀中触到那块玉,目光又落在前方吕布身上。
吕布似乎有所察觉,在马上转头回望。
他们隔着漫天飞絮和八百骑扬起的尘土目光碰了一下。
吕布确认什么后随即转回去,策马前行路,而陆昭低下头,把玉收回怀里。
傍晚,队伍抵达楼烦古城,那里城墙颓圮,只剩下半截土垣,只剩下背风处尚可扎营。
吕布命张辽占住城南高地,张扬去封锁东侧谷口。
当陆昭赶到前部营地时,吕布正站在一口枯井旁边,与张扬和张辽一起查看地图。
张辽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此处叫善无谷,东西两侧都是矮丘,中间是一条窄道。如若遇敌进退两难。”
“所以要在个股前排除次后站住两侧的山丘。”吕布说。“张扬,你明日你带一百骑先行,占领善无谷南口,等我主力到。”
张扬咧嘴:“都尉放心,有我张扬在,南口就是铁门。”
张辽一直没有接话,等张扬说完后,他才开口:“都尉,我派去烽燧的人回来了,那里不止柴草被搬空了,墙上的箭孔也被人从外面堵住。”
吕布直起身来。
“堵上箭孔?”张扬皱眉。“这什么意思?”
张辽又说:“如果鲜卑人搬柴草是为了过夜,那么堵箭孔又是为了什么?”
吕布抬头望着北方,春风送来远处山脊残雪融化的凉意。
“明天过善无谷的时候留一个伍在谷口守着,等过完谷再撤。”
张辽点头,而张扬挠挠头,似乎没完全明白,但他也没多问。
陆昭站在几步外,把张辽的话一字不落记了下来。
他把手上的三件袄子递给他们,然后吕布叫他:“子明,你过来。”
吕布把他拉到枯井的另一侧,避开了张辽和张扬。
“那烽燧的事,你怎么看?”
陆昭说:“鲜卑人搬柴草过夜,又堵上恐箭孔防报信,应该是不想让并州军知道他们在长城沿线干什么。”
“我们应该很快就知道了。”
吕布没有再问下去,他转身回张辽和张扬的身边,继续安排明日的行军,身上还披着陆昭给的袍子。
当夜,陆昭又去中军帐中汇报粮草。
丁原坐在案后面,面前摆着半块干饼和一盏油灯。
他听完陆昭的汇报,把饼馅拍掉:“前部骑兵营的士气如何?”
“士气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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