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将瓮上的黄泥封泥剥开，便有醇厚的酒香气涌来。
辛杉礼和祝觉予一左一右地蹲在这稍稍冒出头的陶瓮旁。
这样的酒香莫要说凡间，就连九重天之上甘泉宫中的那些酒也是比不上的。于是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偏偏在她到后山采药时出现。
偏偏又要绊她一下。
如此看来，这酒怕不是有人特意为她埋在此处的。若是不尝尝，岂不是显得她太不识趣了？
黄泥被尽数剥落后，酒瓮上便只余下层层桑皮纸。辛杉礼拿帕子大致擦了擦手，便抬手轻轻将它撕开。
祝觉予接过帕子，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不置可否。恍惚间莫名觉得他同这位公主的行径像极了贼。
虽这么想，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
将桑皮纸剥落后，辛杉礼缓缓掀开陶盖。方才的酒香愈发浓，呼吸间便似是要叫人沉醉。
祝觉予对酒称不上喜或恶。近些时日唯一真真细品过的一次便是大婚夜的那盅交杯酒。
但也只从中品出凛然的雪气和泠然珠玉响。
往后的几次，无论是除夕夜的椒柏酒还是上元的屠苏酒，他都未能觉出特别来，便只当作寻常茶水。
无趣的同时还又莫名回想大婚夜的那盅酒。
与他不同的是，辛杉礼偏爱酒。
也曾因此庆幸过自己成仙晚些。据上仙所说，早些时候九重天老古板众多，规矩也众多：神仙不得有七情六欲，不得与凡人往来，不得吵闹喧哗，不得酌酒。
如今老古板少了许多，这一样又一样的“不得”也极少听仙子提起了。只是凡间仍保留着这些规矩。
因此在凡间的百余年，有这结界和腕处的金环在，如若不是弥应雪常带酒来，她是无论如何也喝不到的。
只是不知这酒坛是何人又是在何时埋到后山的。她常常在山上晃，竟也从未发觉。
辛杉礼丝毫不觉得两人在这样的月黑风高夜聚在酒坛前像贼。她一面拿起酒瓮旁裹着粗麻布的木瓢和粗陶小盏，一面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笑。
“决明上仙并未制止，想来是默许了，”她朝着祝觉予的方向凑了凑，拿木瓢往小盏中舀了些酒，随后抬手将盏沿贴近他的唇边，“予郎尝尝。”
祝觉予并未抬手接陶盏，只借着她的动作微微仰头启唇。盏中酒由此缓缓淌入他的口中。
“如何？”辛杉礼将小盏拿起，眨眨眼看着他。
酒入喉中，醇香久久萦绕。除去清冽和回甘外，祝觉予看向身旁的人时，心头莫名生出融融的暖意。
坛中酒不似凡间物，也不似出自冥界。反倒是莫名带着天界的韵致。
话虽如此，他实际上也未曾真正到过九重天。
当年天庭与冥界的那场大战，祝觉予并未参与。
大战前的那日云淡风轻，他在凡间山野中不经意抬头看天时，看到的除去大摇大摆地踏在无栖宫檐上的时津渡，便是另一端恰逢有人升仙而久久萦绕盘旋的祥云与仙鹤。
方才酒入口时，他便感受到同样在喧嚣又沉寂中歌舞升平的韵致，一如九重天。
身旁的人凑得很近，垂头看向坛中的酒，面上虽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期待，却仍颇为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祝觉予看着她，平静地开口：“没毒。”
闻言，辛杉礼眉眼弯弯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拿木瓢重又盛了一盏酒，仰头倒入口中。
天光尽褪，夜色愈沉。晴朗的夜里有不大的风起。
身旁的人静了良久，祝觉予没留意她的动静，只若有所思地转头看着一旁枯叶堆叠的泥土。
走过一段不很好走的路，大费周章地跑来后山埋酒，会只埋这一瓮吗？
附近的地底下，大抵还有几瓮未曾露头的。
想到这里，他才转过头，便瞧见身侧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挖出了两只酒瓮，正好心情地擦着外壁纹路间的碎土。一只方才被人尝过、只盖着陶盖，另一只此前未曾面世，仍覆着桑皮纸和黄泥封泥。
辛杉礼没管祝觉予的视线，只专心地垂头拨开碎土，似是捡到了宝贝。
能在玄寒山上藏酒，不是这野仙成了真，便是寺里哪位尼师贪嘴。方才挖的时候，她便发觉附近的地底下埋的酒瓮甚多，实际上几个年岁都难能饮尽。
她拿走两翁不过分吧？
“不知决明上仙何时能发觉自己家中遭了两只贼。”祝觉予看着身旁怀中抱着两瓮酒、手中拿着木瓢和陶盏的人，神色如常，语调平平。
话落又不自觉地想，若是他要暂时拿过酒瓮，辛杉礼不会给他也说不定。
“她不会知道的。”
二人才起身，便觉头顶枝上残叶在山风中不住地乱晃。辛杉礼抬眼看过去，恰巧有零星冷雨落在面上。
初春的雨来得突然，不多久便会转密。此地离前山寺庙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怕是到山门时雨虽停，人也被淋透了。
不知这附近可有躲雨处。
怀中的酒瓮被人拿走，辛杉礼下意识看过去，便瞧见身旁的人单手将两瓮酒挽于身前，扯披风一端掩在它们之上。
方才还零星的雨此刻愈发绵密，有残叶被打落，随着雨落在她的发髻上。辛杉礼并未察觉，只连忙解下身上的斗篷，抬手将它披在身旁人背后的竹篓上。
祝觉予隔着雨看向她，空出一只手将她头上的残叶拈起，随后向下不轻不重地牵在她的腕处。
被牵着跑去寻躲雨处时，辛杉礼下意识抬眼看向他。
冷雨斜斜扑面，在山风鸣、雨打草木响和几不可闻的喘息声交织时，在连绵湿壤气和袅袅青烟香辗转萦回时，隔在她和祝觉予之间的雨，便似是落了千秋的雨。
腕处沾了落雨的金环愈发凛冽，又莫名晃眼，正随着两人的动作在她的腕上晃撞不止，时而轻叩在祝觉予的指尖上。
仍被人系着的朱砂系带也因沾了骤雨而沉沉，只随着疾奔时掀起的风翻飞，恋恋不舍地扫过她的腕处，撩在不住滑移的金环上。
拨过半掩的藤蔓发现浅石洞时，二人的衣袂都被冷雨打得沉凉。
辛杉礼在祝觉予的牵引下先一步进入石洞，视线大致扫过洞内的景象，最终落在深处靠近岩壁边的阴暗处。
身后的人将酒瓮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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