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都带回来了,难道还能把人赶出去不成?阿大若是看到庆漪这样喜好,也会允她的。”
吴决沉默,直直的看向自己的女儿,眼皮突突的跳。
这是喜好不喜好的事吗,一个活生生的人,不知是谁家的弃子,寒冬天躺倒在道边,毫不知根系就带回府,若是有疫病感染到这几个孩子身上怎么办?
再说了,庆漪是捡了个少年回来,又不是一条狗。
野犬还要挑性子呢!
那性子恶劣、太过顽皮、野性尚存的,就算是狗也不能养在身边。
站在吴町旁边的吴恒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但……唉,庆漪确实相中了不是,她初来京中,撞到这种事,一时想帮忙也是正常的。
毕竟会稽民风与京中不同,也少寒冬暴雪天气,想来小庆漪是没见过冻倒在街边,饿死在小巷中的人。
见到了,熟视无睹的走开,也不合常理。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吴恒和吴町一样,都对这从会稽来的小妹很有好感。
纯善的孩子。
想到这,吴恒摸着鼻子笑了一下,回道:“阿大莫慌,我看小妹心如明镜,不是看不出善恶之人,待那少年醒了,我便去审一审,若是性子不坏,就任他去留吧。”
吴町也跟着点头,很支持自家兄长的样子。
瞧着这兄妹连心的模样,吴决语塞,几次想要开口最终还是作罢了。
顺其自然。
吴公这样宽慰自己,心境随之开阔不少,没再约束小辈的作为。
*
正如吴家家风,乘风好去,随遇而安,世家大族的底蕴让世世代代免于落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贫困之境,土地逐渐的兼并历程填满了门阀的库房,哪怕不入官场,子子孙孙仍能偏安一隅的逍遥一世。
于是,新一代的吴家子弟都没有很强的危机意识,再加上时局动荡更迭迅速,今日下“小雨”,明日大“冰雹”,于是乎,晋国人士都懒得撑伞,只是一味的享受当下的阳光。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服下逍遥散,身穿廓形衣。
摇摇晃晃行走于天地间,不见面色戚戚,只觉神明开朗。
吴恒和一众友人喝了热酒,服了些许逍遥,畅快了一整个白日,才突然想起来家中捡回来了个少年,他顿住——
嗐,差点忘了,让我去瞧一瞧。
心境无比开阔的吴恒,此时可以忽略一切问题,不以为意,他从局中抽身出来,侍者驱牛车接他回府,主仆二人就这样到了那少年床前。
一身阔大衣袍的贵公子俯身,因视线模糊而一寸一寸的凑过去打量病中的少年,他微微挑眉,惊叹于此人的好颜色。
挺直的鼻梁,利落的脸型轮廓。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
“只是,脸怎么这么红?”吴恒疑惑出声。
侍者尚清醒,见自家公子左看看右看看吐出这么一句话,并不意外,他回道:“此人尚病中。”
吴恒表示,原来是这样。
他见少年沉睡,又在病中恹恹,觉得看不出什么有异的地方,于是一挥袖子准备离开,刚一转身,就见门房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未施粉黛,似乎刚睡醒起来。
“庆漪?”
小贵女跨进门,揉了揉眼睛,打量了下不同往日穿戴齐整的吴恒,有些诧异,她眨了眨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阿兄是服散了吗?”
不知是哪个字眼戳到了吴恒的心窝,他的神情突然化水陶醉了一般,飘飘然起来,贵公子放柔了声音说道:
“庆漪觉得此人性情如何?”
原是来瞧人的,小庆漪心下了然,她觉得少年实在好看,想留下他多呆几天,因着他高烧,昏昏睡睡,她没怎么和他相处。
嗯……虽然没怎么相处,但是这个性情吧。
小贵女想了想床上少年清醒时紧绷的状态,漠视一切的阴郁神情,以及与周身一切事物相冲的具有野性的气质。
像极了会稽山中未脱野性的豹猫幼崽,想来和城中的弃犬差不多?
会稽山养出的性子纯善的最为灵动的贵女,少见的沉默了,她看着吴恒亮晶晶但不怎么清醒的眼睛,眼瞳微缩、别开头去。
半晌,她摸着鼻子回了句,“不错,可堪为用。”
*
“既然是可用之才,那就留下吧,和阿常他们一同做事。”吴决放下茶盏对吴恒说道。
吴恒应下,让侍者喊来阿常,交代了些许事宜就没再过问此事。
那时,在这位吴家兄长的印象中,那个少年也就是一个样貌出众的普通侍者。
此后几年,吴决在朝中的地位越发牢固,李吴两家的关系也交织缠绕在了一起,吴町和李家嫡子定下婚约,有了姻亲之名,来往更为密切。
出游时往往两家同行,浩浩荡荡好些人,热闹的很,吴恒和李忞之性情相投,连带着吴町、吴庆漪都与这位李家公子相熟起来。
不知是否因为人多热闹疏忽了小庆漪的异样,以至于发现的时候她心病已成,还是一片喧闹之中显出了小贵女的心事,让众人觉察了她的愁思。
总之,待吴家人发现这位最年幼的小妹郁郁寡欢,食欲不振,有伤心败体之势的时候,吴庆漪已经将那些神思细嚼慢咽连成一环,无法轻易开解。
见到一向纯善天真不染世俗的小妹不复以往开朗,吴家众人哪能轻拿轻放,随其自然发展?
吴恒一连数日,每天带新奇的玩意儿回府放到她的桌前,非昂贵、非精巧的都不会出现在自家小妹面前。
吴决的长子,那时初入官场,在给父亲打下手,忙的脚不沾地也不忘向同僚打探如何哄女子开颜,那番刨根问底的姿态,惊得京中同僚纷纷以为他要娶妻,还有人问吴决准备和哪家姑娘联姻。
吴町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拉着小庆漪走马,舞剑,攀山,门阀之首家中出来的娘子,一时之间竟是什么宴会都不去了,一心陪自家小妹找乐子。
虽然最后乐子都是吴町自己乐了。
交好的贵女给吴町出主意,让她带着人多上聚会上玩一玩,没准就好了。
这一听,吴町觉得可行,又风风火火的拉着吴庆漪参加宴会,什么赏花啦,赏水啦,饮酒作赋啦。
因着士族贵女聚会也少不了飞花令曲水流觞,小庆漪文思如泉涌,无败绩,这一参加,吴家小贵女开没开怀不知道,其余娘子可是屡战屡败,输了个没脾气。
吴町对此表示:……
几年前她也是这样的,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众人什么招儿都出了,小庆漪的“病情”却不见好,如此这般,愁的吴家上下脑子生疼,他们不知道这位自幼无世俗烦忧,锦衣玉食的小贵女心中郁结所为何事。
李吴交好,李家也送来了不少罕见的宝贝来博美人一笑。
李忞之见吴恒发愁,还提议过要不要养个宠来逗乐,人做不到的事,没准小狸小狗就办到了。
听闻谢家养有宋鹊甚佳,要不去问问,有没有幼犬可以抱回来养在身边?
“论抚慰人心,还是小狸小狗来得快,吴兄还真可一试,我家妹妹先前养过一只白灵,通身纯白,眼瞳碧青,除了性子野了些,还是很喜人的。若是怕狸伤人,不妨试一试犬,较之更衷心。”
“毛儿也是一样的软。”
吴恒听了进去,准备择日找谢远道喝喝酒,要一只小狗来,就是不知道那谢家公子还记不记恨他年少时泼他墨汁一事。
应该是忘了吧。
吴恒腹稿打了好几天,正准备出门去茶坊找谢远道叙旧,绕过自己的小院往大门走,路过凉亭之时,偶然看到吴庆漪坐在亭中读书,他正要去问问她近日感觉如何,就见柱子后面绕出来一道清瘦的身影。
世人都道女子身形纤瘦,他今日是开眼了不知男子瘦弱却清劲如松般已是美景,垂下的发丝遮住他黑漆的眸色。
一身粗衣不减其半分如玉颜色。
那捡回府的弃子不知说了什么,勾的他小妹好奇,只见他蹲下身将自己的手腕递上前去,身影挡住了二人的交往,吴恒什么也瞧不见。
没瞧见那少年单薄皮肤下透出的青筋,也没瞧见那弃子如鼓如雷的脉搏振动,胸腔中涌起的情绪难以平复。
芭蕉叶随风摇晃,柳叶稍儿簌簌作响。
草丛中蹲着个吴恒皱着脸恨不得自己有千里耳,他腰间的佩玉勾在了草枝上,手上还拿着要给谢远道的礼,上好的墨宝。
再然后,吴恒就见小庆漪勾唇一笑,眼睛亮晶晶的一如她初来京中的模样。
那天吴恒没去茶坊,留下了自己的墨宝。
他想,李忞之所言差矣,抚慰人心,也不是非狸狗莫属。
*
弃子名莫筠,自他哄得吴庆漪开颜,便在府中得了尊重,先是成了吴庆漪院中颇受器重的侍者,和阿常阿昌一道在她手下做事。
吴家尚平等,讲学诵读诗文的时候,侍者不必避讳,若是有心学,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莫筠格外出众。
在院里的一众人被吴庆漪的才情震的接不上话之时,莫筠不仅能接上她的对子,还能一并斟上她喜欢的茶。
久而久之,二人越发亲近,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程度。
小贵女拉着他和其他公子娘子们一同投壶,赋诗,莫筠也不抢风头,一开始其他贵门子弟瞧不上这个侍者,只是看在吴庆漪的面子上没有出言讥讽,但话里音清高,不愿与之为伍。
吴庆漪没有贸然为他出头,莫筠本人也惯常一幅恹恹作态,懒得争辩。
唯有需要他接话之时,他才言简意赅的说些什么。
作诗、赋文、书论。
堵得其余人哑口无言,这才认可了他。
再后来,莫筠就被调到了门客手下,做些文书整理的活儿,他头脑实在灵光,凡是交代到他手中的工作,他都处理的很好,触类旁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