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街的伯爵小姐》
文/林陌桑
一道惊雷霍然炸响,仿佛近在咫尺,劈在钝痛的耳膜上。
闪电不断掠下,撕裂天地,照出女孩剧烈颤抖的长睫。
“咚——”
马车向右急转,安霓收势不及,额角猛地撞在壁板上,终于得以睁眼,眼前却一阵阵发黑。
又是一道炸雷。
胸口的绞痛仿佛还未消散,安霓艰难地晃晃脑袋,混沌的意识彻底清醒,惊觉自己不在技侦科室里。
身下的车轮疾驰碾过碎石,嘈杂混着雨声灌进耳朵。倾盆大雨从车窗缝隙砸进来,浑身的衣服湿透,紧紧贴着皮肤。
安霓下意识想伸手抹掉脸上的雨水,一动才发现,手腕被交叉绑在身后,脚踝也同样紧缚,血液循环受阻,几乎不剩什么知觉。她嘴里更是塞着一团破布,发不出声音。
天杀的,谁敢绑架刑警?找死吗?
虽然经常自嘲痕检是假刑警,可不代表她真的好欺负。
安霓心里暗骂,本能地打量四周,试图弄清楚情况。
不对劲,很不对劲。
车厢内部昏暗无光,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充当照明。深红色天鹅绒座椅,黄铜扶手,木质窗框上有繁复的花纹浮雕。
而她自己一身黑色长裙,外穿毛呢斗篷,羊皮手套,厚底皮靴,鞋面和裙摆都沾满泥水。
无论环境还是衣着,都跟21世纪显然不是一个世界。
更令人心惊的是,从马匹的嘶吼与窗外树影的速度判断,马车早已失控,绝非正常行驶。可能一分钟,也可能三十秒内,要么撞上山壁,要么坠落悬崖。
死路一条。
手脚被绑,马车失控,不用说,车门必然也已从外锁死。
比起绑架,更像是谋杀。
安霓低头侧目,这才发现座位角落里还蜷缩着一个人影。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同样被绑,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双眼紧闭,不省人事,脸上雨水横流,但应该还活着。
又是一次剧烈的颠簸,安霓被甩到座位另一侧,撞上倾倒的旧式皮箱。车身已经微微倾斜,下方轮轴在不正常地尖啸,预示着死亡的临近。
手上的麻绳是水手结,越挣扎越紧。不过好在她摸到皮箱上凸起的金属锁边,凑过去试图摩擦麻绳,同时用力咬住嘴里的布团,鼓起酸痛的两腮向外顶。
“呕……”安霓干呕几下,终于吐出布团,大口喘气。
“喂!”手上控制着力道,她转头向女孩高喊,“醒醒!”
女孩纹丝不动。
“该死!”安霓情急之下,只好伸直双腿,奋力蹬过去一脚。
女孩嘤咛一声,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嘟囔。
手上的麻绳有所松动,安霓终于用力挣脱,双手重获自由,立刻扑向女孩,扯出她嘴里的布团。
对方双眼微微睁开一道缝,瞳孔涣散,看见安霓的瞬间,她猛地一惊,后脑勺撞在窗框上。
“小姐……”几秒钟后,女孩才缓过神来,带着哭腔问道,“我们这是怎么……”
“不知道,”安霓没时间想太多,“你先转过去。”
生死攸关,她也没注意到两人说的竟然是法语。
女孩手上的结明显比较敷衍,看来凶手的主要目标是自己。安霓三两下解开麻绳,释放两人的双脚,立即回身推门。
果然打不开。
“找找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能用。”她四处摸索着,冷静吩咐,“时间不多,快点。”
“这个行不行?”
黑暗中女孩伸手递来,恰巧闪电亮起,是一枚简单的胸针。大概两三厘米长,不算很锋利。
安霓接过来掰直别针,顺着车门缝隙插进去,摸索插销的位置。
车厢猛地向左歪斜,她失去平衡,撞在女孩身上。车轮尖利地摩擦路面,轴承发出垂死的挣扎声。
“小姐,”女孩瑟缩地喃喃道,“我们是不是……”
安霓没时间细想,立即爬起来继续工作。
“你叫什么名字?”
“啊?”女孩摸不着头脑,“您怎么……”
害怕打扰安霓的动作,她没敢追问。
“……玛丽娜。”
“别怕,我们不会死。”安霓坚定地说,“至少不是现在。”
指尖终于摸到一根横向的插销,她用别针末端卡住插销的凹槽,用力撬动。还好门并未从外面上锁,插销渐渐被挪开。
肆虐的风雨中,车门猛地向外弹出,安霓侧身探出头,雨水径直浇在脸上,几乎看不清五米外的情况。
但下一道闪电劈下的瞬间,路面的碎石和泥泞纤毫毕现,前方模糊的树影间,隐隐浮现出恐怖的断口。
这是安霓预想的最坏情况。
没有时间思考,她立即缩回车厢,抓住玛丽娜的手:“我数三下,就跳。往远跳是草坡,没事的。”
“什么?”说不清是冷还是害怕,玛丽娜苍白的唇剧烈颤抖,但出于对小姐的信任,她还是努力点头。
“三。”安霓推她到门口。
“二。”脱下自己的斗篷,安霓裹住玛丽娜的头和胸腹。
“啊——!!!!”来不及数到最后,女孩就尖叫着消失在黑暗中。安霓听见一声闷响和翻滚的动静,随后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失控的马车仍在疾驰,悬崖已经近在咫尺。
她随手抓起两个坐垫,护住头和胸口,侧身翻出车门。
痕检尽管不用冲在一线,仍然需要参加体能训练。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她像现在这样感谢当初第一名的自己。
落地的瞬间,强大的冲击力像一堵墙撞过来。肩膀处似乎被石头磕中,剧痛侵袭,安霓死死咬着牙保持姿势,没有松手,就着路面旁的斜坡顺势滚落。
好在运气爆表,没多远就被一丛低矮的灌木挡住去势,终于停下。
雨还在下。安霓狼狈地趴在浸着泥水的草丛里,大口呼吸着劫后余生的空气。手脚都还在,没缺什么器官,但是肩膀的痛变本加厉,大概是脱臼。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安霓转过头看去,正见亮起的闪电中,马车冲过断崖的边缘,凌空失去平衡,两个车轮分道扬镳,彻底宣告散架。马匹的嘶鸣混在随之而来的雷声里,几秒钟后戛然而止,再听不见什么声音。
差一点,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也要跟着陪葬。无论下手的人是谁,这种伎俩也真是歹毒。
安霓用完好的左手撑地,正想支起身,猛地一阵眩晕袭来,不由再次摔在草里。
或许虽然有坐垫保护,头部多少还是受到些冲击,她脑中突然多出许多记忆碎片,熟悉又陌生,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又好像近在眼前。
安霓清晰地记得,自己如往常一样,在技侦科室加班处理现场采样。等待结果的间隙,她因心口不太舒服,便趴在桌上小憩,一睁眼,就是坐在这辆失控的马车里。
而她现在多出来的记忆,属于一位叫做安妮的女孩。
19岁,是法国神秘贵族的独女,从小养尊处优,玛丽娜是她的贴身女仆,两人从八九岁的时候一起长大,形影不离。贵族身患重病,即将不久于人世,将安妮托付给身在伦敦的友人,成为他们的养女。
如果记忆没错的话,她们下午刚渡过英吉利海峡,正在从多佛港前往伦敦的途中。
安霓理清思绪,终于明白,自己大概率是加班猝死,才会穿越到这位安妮小姐的身上。
她仰躺在湿冷的草地上,绝望地长叹一声,不得不接受现实。
唯物主义不存在了。
刚才性命攸关的时候,她没有慌乱,也没有哭,因为还有办法。
现在她才是真的想哭。
她23岁生日没过几天,才从警校毕业,事业刚刚开始,本该有大好的人生等着她。
但她没有时间哭。眼下还有一位可怜的女孩正生死未卜,如果安霓继续自怨自艾,可能延误救治时机。
毕竟那是一位真正的朴素无产阶级人民群众,安霓的职业本能不允许自己放任不管。
勉强忍着眩晕和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她爬起身,照着记忆里的位置,一瘸一拐地往回搜寻。
“玛丽娜!”她哑声喊道,“你在哪里?”
走出十几步,左前方灌木丛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安霓拨开枝桠,看见玛丽娜蜷缩在树根旁,浑身尽是草叶和泥污,瑟瑟发抖。裹着头部的斗篷扯破好几处,膝盖血流不止,好在脸上只有几道浅淡的划伤。
“你还好吗?”她温柔地问。
玛丽娜满脸雨水和眼泪,微弱地点点头:“小姐您没事吧?是我的错,没能保护好您……”
“我没事,”安霓宽慰地笑笑,伸出手指,“这是几?”
“……三。”
“现在是哪一年?”
“……1878年。11月26。”
安霓点点头,若有所思。以她对西方历史的了解,大概知道这是维多利亚时代中期。上个月,英国刚发动第二次阿富汗战争,而举世闻名的伦敦万国博览会即将召开。
这是大英帝国的黄金时代。
但在遥远的东方,晚清统治下的民众正在遭受百年未遇的大|饥|荒,史称丁戊奇荒。
安霓心里慨叹,表面不动声色,煞有介事地说:“很好,看来没有伤到头部。”
了解到想要的信息,又见玛丽娜没有大碍,她稍放下心,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应该可以。但是小姐……”玛丽娜不安地说,“我们的马车……”
“没了。”安霓扶她起来,“看看能不能走路。”
因膝盖受伤,左腿没办法受力,不过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谢谢……”玛丽娜有点不好意思,坚持不要安霓搀扶,“当时那种情况,您其实可以不救我的,安妮小姐。我是您的贴身女仆,本来就应该……”
“没事,你先坐下来休息,我去看看。”安霓引她到一棵路边的大树下,让她靠着树干,自己转身走向悬崖边缘。
雨势稍小,还没有完全抹去路面的痕迹。安霓忍痛蹲下,借着不时亮起的闪电仔细辨认。
虽然没做过马车的痕迹检验,但既然有轮子,原理都差不多。
左轮的辙印在距离断崖大约二十米处突然偏斜,从深重的直线变成浅淡的不规则弧形,很快中断消失。应该是先前听到过的某个零件突然彻底断裂或脱落,导致马车解体。
果然,从泥泞路面被刮出的浅沟里,安霓捡到一小块金属碎片。大约两个指甲盖大小,断面一半是深棕色的陈旧锈蚀,一半是银色的新鲜断口。
跟她预先的猜想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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