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顽固地萦绕在鼻尖。
姚筝被布条蒙住的双眼,隔绝了光线,却让嗅觉和味觉变得异常敏锐。
她双手捧着一只粗陶药碗,碗壁还有些烫手,里面盛满了郎中开的黑褐色汤药。
药气蒸腾上来,直冲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最讨厌喝药。尤其是这种闻起来就知道能苦掉舌头的玩意儿。
药碗在唇边举了又举,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苦涩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灌下去。
“赶紧喝!磨蹭什么呢!”粗声粗气带着明显不耐烦的男声在她头顶炸响,伴随着军靴踩踏地面的沉重声响:“还等着你开口招供呢!再磨蹭,信不信把你吊到城楼上去,晒成人干!””
是之前那个自称军人将她从火场救出的士官。
这几日,他负责看管和询问姚筝,态度说不上好,总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急躁和隐隐的威慑,却也从未为难过姚筝。两人被迫利益捆绑在一起,谈不上喜欢,却也就勉勉强强的合作关系。
姚筝本就因为失明而心情沉郁烦躁,听到这话,更是心头火起。她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能想象出那张脸上定然写满了粗鲁和不耐。
她撇了撇嘴,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凶什么凶......”
“你说什么?”士官耳朵尖,立刻拔高了声音,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来一股压迫感:“我告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副官马上就从省城回来了!他老人家要是回来,发现我这儿屁都没问出来,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他整治人的法子,多了去了!”
姚筝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向对方站立的大致位置,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心思转得飞快。从只言片语和周围环境的变化中,她大致能判断出,拘禁她的这批军人,军纪似乎还算严明,并未对她用刑或过分折辱,除了言语恫吓和这碗苦药,倒也没有其他过激行为。这让她心中稍安,也更有底气周旋
“你们副官是老人家?”她故意放软了些语气,歪着脑袋带着点试探和不解:“你们副官......是哪里的军队?怎么还有专门欺负残疾人的军队吗?”
“老人家欺负残疾人......倒也挺登对。”她特意强调了残疾人三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和控诉。
那士官似乎被她的问题噎了一下,随即像是为了维护自家长官的威严,又像是带着某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地反驳道:“胡说什么!我们副官可是从广州军校出来的!正儿八经的科班生!人家那是.....那是......”
他显然肚子里墨水不多,努力搜刮着词汇:“人家说那地方是什么散是一盘沙,聚是满天星!你懂不懂?那可是未来的将星!能是一般人吗?”
广州军校?
姚筝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滚烫的药汁晃出来一些,溅在手背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澜,但很快又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如果她没有瞎,如果她的手上没有沾过血腥,或许她还会自信的拉扯贺斩的名字。
可现在,一年前那个傲娇灿然的姚筝,已经自顾不暇。
她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语气却还是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本能的维护和骄傲:“广州军校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没去过。”
她顿了顿,像是赌气般,冲口而出:“我——”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她猛地闭上了嘴,即使蒙着布条,也能感觉到她脸上瞬间掠过的一丝慌乱和懊悔。
更何况,时移世易,人心难测。
这位副官,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怎么,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姚筝有些懊悔。
沟通应有明确的目的,一是让对方高兴,二是传递价值推动对方有利于自己的行动,三是带来实际利益。
除此之外,多说多错。
那士官似乎没太在意她未说完的话,正想再催促,就在这时——
一声高亢而急促的马匹嘶鸣声,陡然从宅院大门外传来!
紧接着,是皮鞭破空抽打的尖啸——
“糟糕!副官回来了!”那士官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之前的傲慢和威胁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紧张和慌乱:“快快快!把药喝了!别让副官看见你这副样子!”、
凛冽肃杀的气息隔着院墙和房屋,瞬间弥漫开来。
姚筝即使看不见,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士官骤然紧绷的呼吸和空气中陡然降低的温度。
莫名的,或许是出于对未知危险的直觉,或许是被那士官的紧张情绪感染,姚筝心一横,不再犹豫。她皱着眉头,一手捏住鼻子,另一只手端起药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如同灌下毒药一般,将那碗滚烫苦涩的汤汁,一口气强行灌入了喉咙!
嘴巴说可以,胃里却恨不得伸出一只手说不行。
浓烈的苦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和食道,激得她眼泪都差点飙出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将空碗重重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几乎就在她放下碗的同一时间,沉稳而有力的军靴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踏在回廊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朝着这间厢房而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姚筝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沉静锐利,带着审视,还有一种她无法准确描述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它落在她蒙着布条的脸上,落在她因为喝药而呛出泪花、微微泛红的眼角,落在她沾着些许药渍显得有些狼狈的嘴角,最后,停在她那双无意识地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放在膝头的手上。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贺斩站在门口,逆着廊下的光,身影高大挺拔,军装笔挺,肩章在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微光。他手中还握着那根刚刚抽倒拦路者的马鞭,鞭梢垂地,沾染着一点暗红的痕迹。
是筝儿。
真的是她。
她就活生生地坐在那里,近在咫尺。虽然看起来虚弱,虽然眼睛被蒙住,虽然身上带着烟熏火燎和药草混合的狼狈气息。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
一直以来失去联系的焦灼,担心生命安全的恐惧,看到姚府废墟时的绝望,以及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种种情绪如同沸水般在他胸中翻腾激荡,冲击得他握着马鞭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立刻冲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确认她温度、呼吸和心跳的冲动。
他不能吓着她。尤其是在她眼睛看不见身处陌生环境,显然受了不少惊吓和折磨的情况下。
他必须克制。必须冷静。
半晌,就在那士官几乎要被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压垮,额头渗出冷汗时,贺斩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烈心跳和汹涌情感。
然后,他抬手从军装上衣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捏出一块奶糖。
——一如之前自己被惩罚,姚筝给自己送糖一样。
他没有自己上前,而是将糖递给了旁边已经吓傻的士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士官愣住,看看副官,又看看手里的糖,再看看床上蒙着眼的姚筝,一脸茫然和难以置信——
但他不敢多问,更不敢违逆。
他连忙接过糖,走到姚筝面前,语气别扭地干巴巴地说道:“喏我们副官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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