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时间周六晚上八点，吴瑛他们离开之后的第九天晚上。
沐森刚炸完酥肉，来在瑶瑶房间外面。从六点他点燃黄符到现在，刚好两小时，是吴瑛说过他们应该会回来的时间。
在走廊看到吴瑛几人从瑶瑶房间现身，他脸上喜色明显：“欢迎回来！”
瑶瑶像一只久未归巢的小鸟，转眼就扑棱到了他跟前：“沐森，好久不见！”
沐森愣了一下：“就九天而已啊。”
“九天也很久啊！”瑶瑶笑嘻嘻地看着他穿着围裙的模样，在他身上闻到了久违的味道，“吃火锅？”
胡三听闻，一脸馋像地走到他面前，二次确认：“有火锅吃吗？”
沐森：“嗯，我准备了火锅等你们。”
胡三兴致勃勃，拉起他向餐厅走去：“走走走，我想火锅想好久了。”
“好耶，是火锅。”瑶瑶兴奋大喊，跟胡三一人一边，将沐森架起走了。
吴瑛和木七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没有说话。吴瑛给华一、林二发了消息：沐森准备了火锅，有空回来吃。
一行人走进正厅，餐厅长桌上摆着鸳鸯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各种羊牛肉卷、秘制肉片、排骨围了一圈，毛肚千层肚鸭肠码得异常精致，菠菜茼蒿莲藕土豆莴笋堆成蔬菜山，豆腐腐竹火锅粉满满一盆。旁边还有拌黄瓜、水煮花生、秘卤鸡翅鸡爪、素卤拼盘，刚炸好的小酥肉，以及火锅必备的冰粉。
瑶瑶欢呼一声坐在红锅一边，胡三跟着坐下，夹了块小酥肉放进嘴里，入口焦香嘎嘣脆。木七盛了碗白汤，小口喝着。沐森坐到他旁边。
吴瑛坐在主位，没着急动筷。
八点二十，华一带着林二从庭院上空落下，两人都穿着便服。林二一进餐厅就直奔白汤区：“饿死我了，医疗餐简直不是妖吃的！”
华一跟瑶瑶、胡三坐一边，全员到齐，敞开吃饭。
瑶瑶吃得最欢，毛肚小酥肉冰粉轮着来，嘴里塞得像只小仓鼠。胡三起初吃得慢，但几口下去后速度渐快，有了种回到地球的实感，跟瑶瑶开始了护肉大战。木七依旧安静。
林二则对素食开启扫荡模式，华一细嚼慢咽，吴瑛偶尔动筷，大多时候只是看着。
吃到一半，华一放下筷子，看向胡三和木七：“小世界旅行会有后遗症，你们最近注意点。”
胡三茫然地抬头：“什么后遗症？”
一愣神的功夫，刚涮好毛肚就被瑶瑶夹走了。
“会分不清两个世界，尤其是你们这种第一次去的。可能走在街上会觉得楼太高，人太吵，周围的世界到处散发着不对。对修行者来说，严重的可能生出魔障。”
木七正埋头喝汤，这时才抬头询问：“怎么化解？”
“睡觉。”林二嘴里嚼着食物含糊道，“把昭华的经历当一场梦，或者一场幻境试炼。”
胡三放下筷子：“可林路、慕飞宇、沈明雪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人啊？”
吴瑛淡淡开口：“是真实，也是一场梦，一场不可能再回去的梦。”
“你不是能自由穿梭小世界吗？”胡三疑问。
“重返回去，然后呢？”她看向胡三，反问，“尘缘越结越深，因果越缠越乱。直到有一天你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属于哪里，是那个世界的救世主，还是遥园的胡三。”
“遗忘是最好的保护。”吴瑛语重心长，“不是让你们真的忘记，而是学会封存，旅行结束便抽身回来，不要入戏太深。”
“这对你们好，对昭华也好。”
胡三张了张嘴没说话，木七亦沉默。沐森在桌子上看着他们，不知道气氛为何突然凝。唯独瑶瑶还在大口嗦着火锅粉，仿佛没听见饭桌上的动静。
“沐森，还有冰粉吗？”
瑶瑶举着空碗开口，亮晶晶的眼睛全是对食物的渴望，满心满脑只有吃的。
至于他们讨论的后遗症是什么，能吃吗？好吃吗？
沐森起身去餐边柜帮她盛了一碗新的。
看着瑶瑶跟没事儿人一样，胡三不禁问道：“瑶瑶，你会想昭华吗？”
“想啊，但不管是昭华还是地球，对我来说都是一样呀。”瑶瑶想了想，“不对，还是地球最好，沐森做的饭世界第一！”
沐森看着她笑，瑶瑶的世界真的很单纯。
华一忽然开口提议：“吴瑛，你把过往小世界的经历讲讲吧。或许，对他们有帮助。”
胡三眼睛一亮，连忙附和：“对呀，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小世界？我从来没听你说过。”
沐森心里忍不住吐槽：你只是单纯想听八卦吧！
吴瑛并没有心思讲故事，但胡三和木七都看着她，眼神认真。就连林二都放下碗筷，将水煮花生搂到跟前，准备时刻听戏。
吴瑛叹了口气。
“初中毕业的暑假，我第一次进行小世界旅行，当时那个世界正处在毁灭边缘，我花了些时间将它导向正轨，修为大涨。我信心十足，趁着寒假去了第二个小世界，一个戏台世界——”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连瑶瑶也破天荒地从食物中抬起了头，华一、林二眉头皱得尤甚。
只有沐森一脸茫然。
吴瑛目光扫过他们，继续说道：“在那里停留了三十年之后，我才明白，不是每一次努力都会有结果。戏台世界，是无法被拯救的。唯一的拯救方式，就是阻止小世界成为戏台世界。”
“后来，我又去了一些其他小世界。有古代、仙侠，也有未来、赛博、末世……它们存在的方式各不相同，但会毁灭的理由几乎无差。”
沐森直直看着她，仿佛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转头看看旁人，他们只是神色沉重，恍然记起，哦，自己是这堆道士妖怪当中唯一的普通人。
吴瑛的声音娓娓道来，很轻很清晰：“当小世界中的权重者将自己的私欲凌驾于世界运行规则之上，当思想开始固化、异化，原住民被阶层化、标签化、非人化，世界最终都会走向毁灭。区别只是快慢，只是形式。”
火锅还在咕噜咕噜地煮着，桌上没有人动筷，所有人都看着吴瑛，她脸上很平静，平静之下涌动着不易察觉的情绪。
“上大学之后，我就很少通过小世界修行。”
吴瑛的语气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份看透世事的释然：“我逐渐明白，无论去多少世界，当多少次神，救多少人，唯有地球才是我真正的归处。”
吴瑛想起什么，自嘲地笑了笑：“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我度过了中二期。”
华一眼神清明地看着吴瑛，她回想起自己来到遥园的时候，是吴瑛高二寒假，正值年关。那之前吴瑛去过多少小世界，她不清楚，只是高二下半年和高三，很多时候假期一过，她会觉得吴瑛像变了个人，眼神越来越疲惫，沧桑感越来越重。
原来，那并不是升学压力导致的，而是她不知道去过多少小世界，一次次历经心境磨炼造成的。
难怪，她18岁的时候就能单枪匹马镇压鬼厉。
华一低头，她此刻有点理解了，为什么吴瑛这次会始终以幕后身份拯救昭华。
——救世主当久了，是会累的。
吴瑛看向胡三和木七，眼神温柔，“小世界的脱离后遗症，是异界旅行的最后一环，是必须面对的修行。不要想的太严重，但也不要轻视。”
她声音明显轻松了些，“你们可以学着将小世界当做一本精彩的小说、喜欢的电影，时常阅读、重刷、怀念，但不要迷失自己，不要让它们取代真实的生活。”
说完，吴瑛笑笑，开始缓和气氛：“就像现在，不要错过眼前的火锅，不要浪费沐森辛苦准备的心意。”
说着，吴瑛像变了个人，开始加入抢食大战。
沐森忍不住腹诽：学姐，你这变脸速度也太快，让人措手不及！
餐桌很快又恢复热闹，护食的声音，筷子的碰撞声，以及沐森无可奈何也毫无作用的劝导声……
遥园，又恢复了平和热闹的日常。仿佛，这个假期，他们从未离开过。
*
工作日，隐管局。
华一将昭华任务报告终稿敲定，发给顶头上司。她起身去茶水室泡了杯咖啡，看着远处城际之上正酝酿着暴风雨的暗淡天幕，一瞬恍惚。
异界人员管理处走廊尽头的大门打开，直属领导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华一，报告还有存疑，你过来给我讲讲。”
华一神色一凛，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走进办公室，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是她报告的打印版，旁边放着局里统一发放的陶瓷茶杯，散发着枸杞菊花茶的味道。
领导仔细翻了几页报告：“墟渡大阵最后，是被这个叫无名的穿越者毁掉的？”
“是的。”华一的声音瞧不出任何端倪，“昭华在我来到地球后，才被隐管局确认位置，纳入监控。但在被监测前，昭华也有过一次灭世危机，化解的人就是无名，祂具备非常典型的穿越者特征，也是本次灭世危机源头‘少华’的师父。”
领导喝了两口茶，又问：“少华启动墟渡大阵，是因为他？”
“对，第一次是想跨越空间寻找无名，被反抗者慕飞宇破坏，导致这师徒俩流落到了地球。”
华一整理了下措辞：“少华这次启动墟渡大阵后，才发现无名一直留在昭华，百年来承载着昭华的信仰之力，形成了神级力量。”
她顿了顿，声音中掺入一丝感慨：“最后无名牺牲自己，用这份神级力量摧毁了墟渡大阵，阻止昭华毁灭，也解开了少华入魔心结。离开前，我和林二对他做过风险评估，他本人已不具备任何威胁力量。”
报告后面，正是华一和林二对昭华界现状的评估。
“昭华本土的妖族、人族、修士形成的反抗组织，目前正在顺利接管昭华。他们的能力和理念，足以将昭华引向长期稳定的局面。”
她说得镇定流畅，逻辑细节严丝合缝。无名载体被吴瑛吞噬的真相被改写为牺牲，吴瑛一行偷渡到昭华的事被悉数隐瞒。
信仰之力里承载的意识集合，生吞而不遭反噬的情况，有且仅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本体吞噬小世界载体积累的信仰之力，意识会顺利融合、消化。
第二种，当吞噬者的力量属于高维碾压，低维神级力量中的意识会被强制抹除。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吴瑛成为重点关注对象，她可能会被带回接受全面检查、问询、长期监控。
隐瞒是最佳选择。
领导将报告翻完：“既然无名一直在昭华，为何要等到这次才出手？他又因何消失，因何出现？”
华一神色未变：“关于这部分，我和林二也未能完全摸清，或许神级力量的形成需要条件和时间，无名也在等待一个时机。”
领导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沉静如水，似乎想要看透什么。华一站得很稳，在那道犀利目光下，她呼吸、心率没有起丝毫变化。
最终，领导将报告合上，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你知道，一旦小世界形成神级力量，代表着什么？”
华一摇头，表示不知。
“神级力量的出现，代表小世界的上限开始提高，原本没有飞升的世界，会开始出现飞升的情况。”
华一一怔，不自觉开口：“飞升……到哪里？”
“其他世界或者地球，都有可能。无论哪一种，都代表着不可控因素的增加。”
领导端起茶杯，吹气，给出了本次事件的评判结果：
“昭华的监控还要继续，过几个月你再潜入一次。确认危机彻底解除，世界稳定，就将昭华降级为重要观察对象，关注是否会出现跨界飞升的流浪者。”
“明白。”
*
半年后，华一再次潜入昭华，这次她以本体潜入，落地点在她曾经的载体化成灰的位置。而昭华界已经过去二十年。
她的气息出现在函谷城外不出片刻，两道身影就快速朝她而来，正是柳青、薛九。两人容貌未变，境界已入化神。
“真的是你！”两位化神尊者激动不已，他们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只有你一个吗？”
华一知道他们在找谁，点头道：“我这次行程很短，不要惊动其他人。”
柳青：“那你去见见林路和慕飞宇吧。”
“他们情况如何？”华一平静问道。
薛九轻叹：“慕飞宇不太好，他筑基身体已到极限，快不行了。”
华一惊讶，转而想想也不意外，他启动禁术的反噬，就算是吴瑛，也没办法阻止。
云清宗的总部在无名城，新盟的总部在了朱卫。二十年过，无名城成为了一座象征，这里是凡人、修士、妖族的证心之地。
受伤之后，能被天上那个光线选择治愈的人，都是神祇给出的证明，证明此人、妖、修士，可信，值得托付。
华一赶到云清宗慕飞宇的卧房时，意外看了一个人——少华。
他身体已经恢复，华一最后见他的那股死气彻底消散，比他魔头时期瘦削不少，整个人看起来还有些颓废。
林路正在照看慕飞宇，而少华则站在林路身后不远处。他看见华一跟柳青进门的时候，眼中是震惊、诧异，以及不可置信。
林路亦然。
慕飞宇顺着他们的目光，转头看向门口，看到来人，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瞬间恢复了一丝生气，呼吸也变得剧烈。
“华一！？”
慕飞宇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好，少年体型，老人模样，白发不复光泽，而是油尽灯枯的萎靡。
华一走到床边，林路端着药让出了位置。
“你…回来了…”慕飞宇用尽力气，断断续续才能将话完整说出口，“他们……”
“只有我。”华一清冷开口。
慕飞宇眼中盛满了失落，不过很快又扯出一个微笑：“能见最后一面，也好。”
华一看着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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