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云水客栈。
“陆姑娘,舟车劳顿一天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明天我们再一起去寻人。我跟谢二的房间就在二楼,刚好在你的底下,你有事随时喊我们。然后你看晚膳要不要一起用,或者有其他什么别的安排也可以。”白京墨笑着说。
“晚上要是想出去,可以让昆山跟着。”谢起云淡道。
“不用了,我晚一点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就在附近随便逛逛而已,就不麻烦大家,晚膳就不一起了。”雀生非常客套地拒绝。
白京墨:“好,那你自己注意,还是那句话,有需要随时知会我们。”
雀生:“会的。”
话音一落,三个人陆续上楼去找各自的厢房了。白京墨的房间跟谢起云挨着,谢起云刚要进自己的房间之时,被白京墨叫住了。
“阿云,你……”白京墨欲言又止。
“京墨,我没事。”谢起云轻描淡写。
“晚膳一起用吗?”白京墨知道结果,但还是象征性地问询。
“不了。”谢起云声音的尾调都压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好。”
“嗯。”
今天是程三的生辰,也是程锦年的忌日,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滑稽又残忍,让一个本该值得欢喜庆贺的日子,变成一个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消弭的伤痛,是程三的,也是他的。
程三,她……还活着吗?活着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都不来找他?八年了,他好像穷尽了一切办法,遍寻不得,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现在应该出落成一个袅袅亭亭的大姑娘了吧。往年的今日都是怎么度过的?有人陪吗?会吃长寿面吗?想起家人一定会哭鼻子的吧。
他好想安慰她,但好像除了安慰他什么都给不了,他如今甚至连安慰都给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给老师、给程家泼脏水,线索查到哪里就断到哪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这桩旧案快被人们遗忘,这让人气馁,也让人绝望。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走到现在,真相吗?正义吗?公道吗?这条路走得太久,他有点不确定了,他真的可以做到吗?
明天,明天他们就能找到乌犁,比之之前的八年里,已经无限接近他所能触碰到的真相了。
谢起云没有休息,他放好佩刀和行囊,就出去了。他在沿河小酒肆的外摊上喝着闷酒,一盏接着一盏,那种辛辣的灼热感滚过喉头,让五脏六腑顿时都烧了起来,那种粗狂的、暴烈的感觉把他席卷,像单戉经年的风沙刮得人生疼,让人上头,也让人晕眩。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的对街,她蹲下来摸了摸一个小姑娘的头,不知道跟小姑娘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小姑娘突然很开心。小姑娘笑了,她也笑了。她掏钱了,哦,原来是买了小姑娘的糕点,小姑娘可以提前回家了。嗯?点心买了却不吃,转手就给了附近的一个小叫花子?做戏给谁看呢。
哼,沽名钓誉。
雀生起身的时候,忽然看到在不远处的酒摊上,正在买醉的谢起云,灯火并星光一起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股她自己都有点说不上来的伤怀和寂寥。可能是因为每次狭路相逢,两个人几乎都是针锋相对,见惯了他的凌厉、狠绝和不留情面,忽然间触碰到他脆弱的一面,反而让她生出一种不自在。他们好像天生就不适合,这种怜悯与被怜悯的关系。
是白日里在马车上,白京墨提及单戉的缘故吗?那时候就见他兴致缺缺、语气寥寥。所以——这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京都看似一个酒醉金迷衣香鬓影的名利场,人人趋之若鹜,可能之于谢起云,之于自己而言,它只不过是功名利禄设下的一个完美陷阱,一座塑了金身的樊笼罢了。单戉的鹰应该驰骋在单戉的天空之下,而不是禁锢在这高耸冰冷的宫墙之中,沦为上位者手中攻伐生杀的棋子。
雀生走到谢起云的旁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坛,只见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已然红透,坐姿也不复平素的端正,整个人都快贴到桌案上了,已经不是那个会居高临下,会咄咄逼人,会反唇相讥的金吾卫指挥使了。这是喝了多少?大昭的酒鬼真是多!
雀生:“谢起云。”
谢起云:“……”
雀生:“谢起云,你醒醒。”
谢起云:“……”
雀生:“谢起云,白京墨呢?昆山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
谢起云:“……”
得,白问,看来是已经烂醉如泥,不省人事了。
“姑娘,你俩认识啊?”酒肆的老板见状,两只手交握,杵在一旁,开口询问。
雀生:“嗯。”
“我们店要打烊了,你看要不先把酒钱结一下,然后——”
“你酒肆的这些酒多少钱?”雀生打断了酒肆老板的然后。
“三百钱。”
“我不是问这位公子喝了多少,我问的是你酒肆里的这些酒一共多少钱?”
“五十两。”
“好,这里是一百两。”雀生从荷包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酒肆老板,她吩咐:“五十两买下你的这些酒,明天帮我送到一个地方,会有一个姓陆的姑娘来接应,她到时候会告诉你送去哪。另外五十两买你两个时辰,酒肆过两个时辰再打烊。你帮我照看好这位公子,晚一点会有人过来接,还有,不用提我。”
“好好好。谢谢姑娘,我一定照看好这位公子,姑娘大气,我一定守口如瓶。”酒肆老板接过银票恭声道,一张脸都快笑烂了,没想到临近打烊,还能碰到这等好事。
“给我写张提酒的票据吧。”
“好。”
雀生重新走到适才送了杏仁糕的小乞丐面前,小乞丐记得她,人美心善的仙女姐姐,看到她走过来,立马亮出谄媚的笑:“仙女姐姐,你怎么又回来了?”
雀生柔柔开口:“想拜托你一件事。”
“好啊好啊,吃了仙女姐姐的杏仁糕,阿无就是仙女姐姐的人了,仙女姐姐有事尽管吩咐。”阿无有求必应。
确实是一张刚吃了杏仁糕的嘴,还挺甜。
“阿无,你帮我跑一趟云水客栈,找一位叫昆山的公子,就说谢二公子在雨花巷沿河的曲生酒肆喝醉了,过来接一下。这位昆山公子要是问起,你就说是酒肆老板差你来的,记住了吗?”雀生说。
“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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