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南行发出消息，便把手机收进兜里。他心里坠着一股不安，一根手指压在椅背上，一转，整个人便顺着转了两圈。他又往床上走了几步，躺下去，叹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从裤兜里把手机摸出来，看到两个字。
【可以。】
他一骨碌坐起来，手指在键盘上按得飞起【可以？真的吗？】
【嗯。】
【送我？是模型吗？】
【当然是模型了，不然还能是什么？壳子吗？】
陈亦佳回【谢谢。】
蒋南行怕他反悔，飞速地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明天能来吗？】
【可以。】
【你家里在哪里？我让人去接你。】
【算了，我去接你吧。】
他追问得太迫切，好像在查户口。而陈亦佳回得很迟缓夹杂着拒绝，最终达成一致——蒋南行在家门口的公交站接她。
等陈亦佳回完万年不变的“好的”，蒋南行立即回【那就说定了，不准反悔哦！】回完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又站起来，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的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走了几步，随手从墙上取下一根高尔夫球杆，对着落地窗狠狠一挥——空气被划出一道声音，随即比了个胜利的姿势。然后他往楼下跑，大声叫着：“赵姐！赵姐！”
赵姐正在厨房给这位长身体的少爷做夜宵，从拱门里探出头，看到已经不需要再长的蒋少爷撑着扶手几步就从楼梯上跃下来。
“小南，怎么啦？”
蒋南行撑在门口跟他说话，“赵姐，明天我同学要来。”
“你明天要请客吗？来多少人？”
蒋南行“呃”了声，摸了摸后脑勺说：“只有一个。”
赵姐松了一口气，“这么大阵仗，我以为要准备几十个人的饭；那我明天怎么备菜？”
蒋南行想了想，陈亦佳好像都在吃食堂，对她喜欢吃什么还真没多大了解，他说道：“嗯……先准备点甜品吧，好像女生都挺喜欢的那种吧然后等她来了再问午餐吃什么。”
“还是个女生。”赵姐笑了几声，摸了把额头，“好的好的，那我就准备个糖水桂花，再做个糯米糍吧。”
“姐——”蒋南行拖长了声音，整个人往厨房门框上一靠，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糖水桂花？糯米糍？就这？赵姐你摸着良心，我是不是很多年没有做过把一个班的人都带回来让你做饭的事儿了？是不是这么多年，你也做过把味精当白糖放的事情，我也没有说过你——你不能拿平时糊弄我和老头的标准来糊弄我的朋友啊——而且女生，女生，你懂吗？”
“我懂我懂。”赵姐连连点头，“那你想要什么？”
蒋南行卡了一下，甜品他也没有研究过啊，“就那种——粉粉嫩嫩的，好看的，花多点的，你发挥自己的特长好吗？”
“好好好，我想想。”赵姐抠着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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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亦佳按她发的地址换了两路公交，到了他说的地方。刚下车，蒋南行的信息就弹过来：【下车了吗？】
【下了。】
【我在你前面呢，超市的标那儿。】
那天还有点太阳，陈亦佳眯着眼睛往前看，果然看到蒋南行站在一家窗明几净的超市前面。太阳光在他眉骨下投下一片阴影，他看到消息，立即抬头，冲她挥手大喊：“陈亦佳！”
陈亦佳冲他笑了一下，说了声“我来了”，随即加快步子往那边跑去。
他们汇合之后便并肩而行。陈亦佳背着书包，蒋南行浑身空空如也，就手里捏着一个手机，瘦长条条的一个，步子放缓了就有一种晃悠的感觉。他转过来跟陈亦佳说话，陈亦佳初来此处，正在关注新环境，话不多，她随便说一个很小的话题，蒋南行都要发散半天，导致聊了一段路程，陈亦佳都觉得那话题很没有营养。
她没看过这么小年纪的正经人谈恋爱，类似爱情只见过黄毛那一类——收脚裤的男孩一手插在屁兜里，转头听着女朋友说话，还要嬉皮笑脸地犟半天，最后再整一俩句油腻的情话。
她看着新鲜的环境，感觉自己有点迷迷瞪瞪的，于是又转头看一眼，蒋南行好像比之前更帅了，反正不是收脚裤男孩儿。
蒋南行说的“家门口的公交站”，其实根本不在他家门口。他们往里走，穿过一条很长的、栽满榕树的小路，又到了一个带喷泉的花园，有几个长满浓绿花朵的花坛。逐渐可以看见一些零星的独栋别墅，其中一栋，蒋南行把白色的栅栏抬起来，让陈亦佳先进去。
“哎呦喂，怎么又钻洞啊？”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一个圆润的妇女从屋子里走出来，和陈亦佳面面相觑。
屋子里的中年妇女？陈亦佳的脑子转了一瞬，当即就想顺口就叫阿姨，蒋南行给她介绍：“这是我们家里的阿姨，姓赵，特做饭特好吃。”
陈亦佳很乖巧地叫：“赵——”
“叫赵姐！”
陈亦佳顿了片刻，又很听话地叫：“赵姐。”
赵阿姨虽然看上去保养得不错，但应该也有四五十岁了，她笑得朴实慈祥，说：“小南，你怎么带人从小门进啊？怎么不把书包给人家拿下来？”
蒋南行才反应过来。他伸手拢了一下陈亦佳的肩膀，一触即离，手臂轻轻地搭在她的书包上，示意她往前走。由于他的体格太大，那个很有距离的动作其实也让陈亦佳感觉自己像被抱着一样，导致还没反应过来时，蒋南行就把她的书包挂在了自己身上，“跟上啊。”
陈亦佳得目光从他的肩线转移到室内的装潢，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风格，有点像中式和南洋风相结合，但看起来也挺和谐。里面放着很多植物，墨绿色的、淡绿色的，油亮的，看起来很有生命力，进门侧边就有一个巨大的会客室。
“诶在这边。”蒋南行在她旁边打了个响指，“那里是老头子们才喜欢的地方，我们去书房。”
“啊？直接去书房吗？”陈亦佳问：“你外公不在吗？”
“他在上班。”蒋南行穿着拖鞋上楼梯，还走得大摇大摆的，“你以为七十岁老头一天怎么过的？天天坐在家里的会客室翘着二郎腿喝茶看报纸啊？”
陈亦佳被他逗笑了，跟着他往二楼的书房走。书房的采光也很好，中间有张很大的深红色桌子，配套宽大的椅子。蒋南行把她的书包放在实木桌上，说让她在这儿等着，他去拿东西。
陈亦佳答应了声“好的”。等他走了之后，自己拉了把椅子出来。那椅子也是实木的，宽大厚重，中间覆盖着柔软的座垫，但异常沉重，她费了点劲往前拉，随后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和宽大的椅背相比，那书包就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兔子被固定在了烤架上。
蒋南行在里间的收藏柜上拿了盒子，他轻轻转动一下，土星就跟着精密的旋转。他拖着底座走出去，看到陈亦佳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白色的卫衣把她身体遮住了一大半，手臂放在桌面上，圆润的肩头将衣服撑起来，黑色的牛仔裤包裹着双腿。
蒋南行当时冒出了一个念头，觉得她的骨头真的很细。
“来了，来看看你的礼物吧。”
陈亦佳转过头，看到蒋南行单手托着礼盒，球体悬浮在盒子里，环倾斜着，像一顶被风微微吹歪的帽子。蒋南行走过来，替她拆掉盒子，轻轻拨了一下底座。
土星转起来了。不是匀速的、死板的机械转动，是带着一种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迟疑，像一个思考的人总是时快时慢，走走停停。球体表面是浅浅的米黄色，靠近赤道的地方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像被阳光浸透的奶油。几条细细的纹路从极地蔓延下来，模拟的是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大气条纹。周遭是像烟雾一样的物质堆成的，层层叠叠的、几乎透明的细环。环面上有更细的刻线，模拟冰粒的密度变化——密的地方颜色深一点，疏的地方透出背后的球体。
两个人的视线都聚集在那个模型上面，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出来的气息。
她也能感受到蒋南行分出一丝注意力来观察她的表情，“怎么样？漂亮吧？还可以摸。”
陈亦佳视线上抬，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挪回去，伸出手，手指停在球体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指尖轻轻触上去。
她的手指陷下去了。不是硬的。是软的，像触到一层极薄的、绷紧的膜，底下是空的。她几乎以为自己的手指要穿过去，穿进那个米黄色的、带着金色纹路的球体里，穿进大气深处。等她拔出手指时，那些纹路和粒子又迅速地自动归位。
她缩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又带着惊喜的目光看向蒋南行。“怎么做到的啊？”
“外层是液体硅胶，球壳是PC塑料，那些纹是打印的，最中间是空心的，放了个钕磁铁，底座有线圈和传感器，一通电——”蒋南行已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很没有坐相地仰靠在椅背，手一拍大腿，冲着陈亦佳歪着嘴笑，“就转起来了。”
蒋南行把原理解释得轻松易懂，陈亦佳看着精致的，就比手掌大点的模型，那些仿真的纹路和珠光都做得栩栩如生，越觉得喜欢得不行，她又看了眼蒋南行，“真的送我吗？”
“至于骗你吗？”蒋南行把模型推到她胸前，“拿走拿走，现在就拿给你。”
陈亦佳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把亚克力盒子扣上去，再塞回书包里，说了声“谢谢”。书包随即就变得鼓胀起来，放在身后宽大的椅子上，跟陈亦佳的脊背间留出很大一个缝隙。
没有这个吸引注意力的模型，空气一下就变得很尴尬，陈亦佳的目光落进书包里，问：“要一起写作业吗？”
“啊，行啊，那得等我一下。”蒋南行又晃荡着他长条条的两条腿，跑了几步到房间里拿书包，拿出布置的语文卷子走到书房时，他都觉得蛮搞笑的。周末诶，天气这么好诶，他居然还要写作业。
两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蒋南行越写越不乐意，听着旁边刷刷的写字声，想找点什么话题。
就在这时，陈亦佳慢慢转过身来，身体往前一撑，手臂压在他们中间的红木书桌上，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架很久的机械手表，她的眼神很认真，也很纯净，她先叫了声“蒋南行。”
蒋南行心间一滞，“怎么了？”
“这个模型需要什么交换吗？”
蒋南行以为他会等来陈亦佳真诚的、郑重其事的道谢，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话，脑子空白地把这句话来回咀嚼了好几遍。
交换？
什么交换？
他想起过好多事情——他们家从上到下都不许那个，但很多脏事儿他是听过的。
他有些呆滞地看着陈亦佳，看着她破旧的表、又白又瘦的手臂、还有隆起来的一点胸脯。
交换什么？
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陈亦佳误会自己想跟他交换了，而且她收了那破模型就代表她愿意交换？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迎着陈亦佳直视的目光，他说：“我得去上个厕所。”
“噢——”陈亦佳眼眸垂了垂，又说，“好的。”
等蒋南行再来时，他的鼻梁上挂着一点水珠，手上也有一种泡过水之后擦干的柔润感。他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陈亦佳，说：“有件事情，我还是要跟你严肃地声明一下。”
陈亦佳放下笔，一本正经地打量着他，问：“什么事？”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吗？”
陈亦佳“啊”了一声。
蒋南行说：“你不要以为我有什么龌龊的心思。送给你就是单纯送给你，没有想要你怎么样。”
陈亦佳又“啊”了一声，看了他许久，嘴唇微张，“我的意思是——”
我应该用什么身份接受这个模型？
“我的意思是——作为交换，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蒋南行的尴尬一瞬间涌上来，又马上变得中气十足，“当然不需要，是以前没人对你好吗？送个小东西就想着回报了。”
陈亦佳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好吧。”
空气一下变得很尴尬，陈亦佳只好低头刷题，好在赵姐不多时就端着托盘上来，但眼前的一幕更加抓马了。那精致的摆盘，陈亦佳只有在吃贵价寿司时才见过——三层架，第一层摆着玫瑰形状的布丁，撒上了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第二层放着牡丹花模样的糯米糍，每朵花心里还点了金箔巧克力；第三层更夸张，一整朵用奶油霜雕出来的芍药，连叶脉都刻出来了。
赵姐手艺很好？
陈亦佳看着那盘奶油芍药，沉默了三秒，“这个，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吃啊，家里就你一个客人，你不可以吃谁可以吃啊？”赵姐立即热情给她布菜，用来办公的桌子立即铺满了杯杯盏盏。
“你不吃吗？”陈亦佳转头看了眼蒋南行，他正咬着笔认真看题，回了句，“不怎么喜欢吃甜的。”
“好吧。”陈亦佳尝了口布丁，味道还可以，就是花瓣太多了，在赵姐期待的眼光中夸赞道，“很好吃。”
赵姐又“嗨呀”一声，说：“我这之前也不知道小南带个女生回来，没怎么准备午饭，你喜欢吃什么菜呀？”
糯米糍有点堵嗓子，陈亦佳转头问蒋南行：“还要吃午饭吗？”
“当然要吃了！”蒋南行大声说，“这不是还要学习吗？”
陈亦佳被这声音惊到，以为蒋南行生气了，她反思了一下，确实自己吃饱了，但蒋南行到点了也要吃午饭啊，于是“哦”了声。
赵姐又追问陈亦佳喜欢吃什么，她回到：“清爽一点的菜，谢谢赵姐。”
陈亦佳在那边窸窸窣窣地吃东西，蒋南行在这边刷题刷得心不在焉，又有点不好意思转头。
陈亦佳把给她夹出来的那些甜品吃完，那三层实在无能为力了，她转头用气声叫：“蒋南行——蒋南行——”
蒋南行转头问：“怎么了？”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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