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指尖轻点在最下面的数字。
八千三百两。
“这是现银,一半兑了银票,另一半在咱们钱庄里搁着,票根平儿收在妆奁夹层。”她的声音很轻,生怕让隔墙的耳朵听了去,“还有几处庄子,地契在老太太赏的那尊白玉观音的底座。”
一座送子观音,贾母亲赠。凤姐让在里间供上,每日有丫头专门换清水烧香。
贾琏不可能打它的主意。
他最近在这边的库房翻转倒腾,把能弄走的都弄走了,引的好些个下人争相效仿,库房大件值钱的被他装走了,一些小的不值钱的玩意便让下人拾了偷偷带回去。
尤小金亲自惩治了好几个,却遏制不住。
“还有一些物件,我早让人运去了你以前花枝巷那宅子,里面不少都是叔叔赏我的……”想到王子腾,凤姐一阵心酸,虽明白他是咎由自取,但终究同姓是亲人。
尤小金点点头:“我会想办法处理。”
若是金饰就融了,若是珠宝就拆了,总之不能留下王家的痕迹。
“其余的……”凤姐点点脑袋,很是苦恼。
“薛家当铺三成的干股,当年姑妈急要现银周转,我拿钱垫进去,这事儿二爷都不知道。”她拿出一张纸,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清楚,值不少银子。
“还有。”凤姐掏出一个绣帕,上面密密麻麻绣满了尤小金看不懂的东西,“这是水书文字,我让彩明记录的。”
“这些年账不符实的记录,我都留着。”凤姐将绣帕塞进尤小金手心,示意她收好,“府中那么多走账,他们偷吃了多少,我都有记录。”
“方成懂水书,他可信。到最后一步,我们还有这个。”凤姐将东西都拿出来,像是卸下心头一个重担。
尤小金立刻将绣帕藏好,她眨眨眼,将凤姐手掌揣在手心:“好姐姐,你想的齐全,我也有一件东西给你看。”
凤姐懒懒的,用手指勾了勾她的手心。
尤小金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玉璧。
玉璧温润,但上面的白虎龇牙咧嘴,额间纹路狰狞,它煞气极重,有吞天噬日之象,放在手中,杀气冒着渗出来,格外可怖。
凤姐瞳孔一震,一把抓过玉璧。
“王家的那块?”
“王家让抄检了,我托雪杉寻抄家的官兵,用另一块玉璧换了这块。说来也好笑,那翡翠屋整个用车拖走,大门出不去,连大门也拆了……”尤小金把雪杉说的话复述一遍,说完才见凤姐眼神落寞。
“咳,木已成舟,姐姐顾好自己便是。”她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
凤姐摇摇头,深深叹息。
“梦里可卿曾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我并不当回事,而今再回想过往,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尤小金回想秦可卿不甘的幽魂,也是苦涩。
“对了,一直想问你。”凤姐转向她,眼中过去的好奇已转化成无条件的信任。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梦境?”
“真是可卿托梦?”凤姐对阴司报应报以怀疑。凭感觉她相信尤小金对她是真心诚意,但还是有许多无法解释的事,想听尤小金讲。
尤小金脸皱起来了。
怎么和她解释这件事呢?她不信阴司报应,难道就相信灵魂穿越?这比阴司报应更抽象。况且,自打经历了灵魂穿越,尤小金还真就相信了阴司报应。
“说来确是刁钻,但我愿意告诉姐姐。”
“我叫尤小金,从另一个世界来,我的世界里有一本千古奇书,它写了一个架空的朝代,写了一个盛极的府邸,里面有十二个非常优秀的女子……”
“唔……”
尤小金突然说不出话。
她心底漫起一种极致的恐惧,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捏住了她的后脖根,无形中制止她说出这世界的判词。
尤小金悚然转头。
房间里一切正常,眼前凤姐还等她继续说话,一副期待的模样。
她嘴却像被黏住,张不开,吐不出字。
“……”尤小金睁大眼,指指自己的嘴。
凤姐呆了呆,伸手摸摸。她的嘴唇柔软,两片嘴却在一瞬间被什么黏住了,掰不开,硬扯只怕嘴皮子都要被揪掉。
“怎么回事?”凤姐急道。
尤小金欲哭无泪,她张张嘴,惊觉嘴真被黏住了,提笔就写。
“天机不可泄露,好姐姐,我被天道制裁了。”
凤姐嘶了一声,连忙从妆台取来一个玫瑰膏子,那是用鲜玫瑰汁混合蜂蜡熬制的,她用指尖挖了一小块,沿着尤小金唇缝细细涂抹。
膏子带着花香,缓缓渗入。
“天道封嘴?”凤姐一边涂,一边来了脾气,“哼,那么多不讲道理的事也不见他封,反倒来折腾你。”
涂了又涂,嘴却还是张不开。
尤小金悲伤闭眼。
这比阳了小刀割嗓子还痛苦。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她感觉背后阴恻恻,像是冥冥之中一双眼,盯着她做任何事。
凤姐见不顶事,一把将膏子砸地上。
平儿闻声进来,见尤小金惨相,也是诧异非常,帮着想法子。
她先端来铜盆,凤姐用毛巾蘸了温水轻敷。
“这是什么缘由?怎么说些话嘴被封了?”平儿奇道。
尤小金痛苦的倒在床上,想哀嚎几声都嚎不出来。本以为封口就那一瞬间,阻了话便好,没成想一封封的解不开了。
她抓着凤姐的手腕,眼巴巴的看她。
“说天道地,神鬼也欺软怕硬。”凤姐狠狠攥床单,“说几句真话先堵嘴,倒是与府上有些人很像。”
平儿一听这话,立刻不说话了。
此事不能谈,此事不可议。
温毛巾取下,嘴还封着,这样整治尤小金连饭都吃不了一口,没几天得活活饿死。
“不行,这不是个事儿,你去请二爷来,说二姐情况,让他请人处理。”凤姐想到会饿死,登时急了。
“等等,此事不可声张,别让旁人知道了。”
平儿哎了一声,急匆匆跑出去找贾琏。
凤姐让她躺在自己床上休息,见她眼泪汪汪的,又说不出话,更是心疼。
她叹道:“我不该问你这么多,梦中异事牵扯非人若能理解,以后我不会再问。但我想,你有这些经历,或许知道可解的办法?”
尤小金看凤姐又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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