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手里的铁管放了下来,但没松手。方敏的右手还放在菜刀刀柄上。
于昇把手收回去,插进夹克口袋里,在仓库里走了一圈。他走路的姿势很放松,步子不大,不快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他走到小六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小六手里的铁管,笑了笑。
“这玩意打人可以,打影刃不行。”他说,语气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回头我让人给你弄把好的。”
小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盯着于昇的脸看了两秒,在找——找那种居高临下的、你看我像看蚂蚁的表情。没有。于昇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不看低,也不看高,就是平视。
于昇走到仓库中央,站在那束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阳光里。阳光打在他肩上,把他的灰色夹克照得发白。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仓库里听得很清楚,“你们在想——救赎会的人来干什么?是不是来利用你们的?是不是来把你们当枪使的?”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都不是。我来,是因为苏游云让我来。他说有一群刚从鬼街出来的人,没地方去,没东西吃,没武器防身。他问我能不能帮忙。”
方敏的手指在刀柄上松了一点。“苏游云呢?”
“在地下三层,陪着温初花。她还没醒。”于昇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我能帮你们的不多。吃的、喝的、住的地方、基础的武器,这些我能解决。但更大的事情——”他顿了一下,“等温初花醒了,让她来决定。”
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把手里的武器放下了。小六把铁管靠在墙上,铁管碰到墙壁发出一声轻响。
林韶华把蜷着的腿放下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踝。
吴季浩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草棍,叼在嘴里,没点。
方敏从油桶上站起来,走到于昇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下巴上的蜈蚣在阳光下黑得发亮。
“于先生,”她说,“你跟我们非亲非故,为什么帮我们?”
于昇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灯光照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口井,井水很清,你能看到井底,但井底有什么你看不清。
“因为苏游云是我朋友。”他说,“他帮过我。在我最难的时候,他拉了我一把。现在他需要我,我就来了。就这么简单。”
方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的右手从菜刀刀柄上拿开了,插进裤兜里。
“行。”她说,“我们信你。”
于昇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些,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
“别信我,”他说,“信苏游云。他看人的眼光比我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仓库后面有个水龙头,是干净的,能洗澡。虽然水是凉的,但总比没有强。”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明天早上我让人送早饭过来,七点,别睡过头了。”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声。
仓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吴季浩第一个开口,嘴里叼着那根新的草棍,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这人还挺好的。”
方敏没接话。
她走到仓库后面,找到了那个水龙头,拧开。
水很凉,冲在她完好的那只手上,凉得她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关,就那么冲着,看着水流过手指,流过手背,滴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水是清的,透明的那种清,不是鬼街那种浑的、带着铁锈色的水。
她蹲下来,用左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是凉的,凉得她打了激灵,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她笑了。
林韶华靠在墙上,把腿上的纱布重新缠了缠。血已经止住了,纱布上那朵红色的大花没有再变大。她把裤腿放下来,遮住纱布,抬起头看着屋顶那几道破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
“你们说,”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温姐醒了之后,会怎么安排我们?”
小六把铁管捡起来,放在身边,靠着墙坐下。
“不知道。”他说,“但温姐不会扔下我们不管的。”
吴季浩把草棍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又叼回去。
“她要是扔下我们,就不会拼了命开那条路了。”他说,“那条路是她拿命开的。不是为了她自己。”
方敏从水龙头那边走回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伤口被水打湿了,有点疼,但她没管。她走到仓库中央,站在那里,看着散落在各个角落的人。
“都休息吧。”她说,“明天再说。天塌不下来。”
没有人动。
方敏没有再说话。她走到墙角,把菜刀从腰里抽出来,放在身边,靠着墙坐下来。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在听。听外面的风声,听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听这间仓库里十几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活着。都活着。
林韶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毯子拉到下巴。毯子是救赎会的人送来的,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把毯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松开了。眼皮开始发沉,像有人在她眼睛上放了两个沙袋。
吴季浩把草棍从嘴里拿出来,在墙上按灭了。没有火,但草棍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像是被烫过的痕迹。他把草棍塞回口袋,抱着一根铁管,闭上眼睛。
小六把铁管放在身边,贴着墙,手能摸到的地方。他躺下来,后脑勺枕在胳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好几道裂纹,弯弯曲曲的,像河流。他看着那些裂纹,想起了鬼街天花板上的那道歪歪扭扭的问号——你怎么还活着?
他活着。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
藤洲岛的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地下三层的白炽灯还亮着。
温初花靠坐在床上,后背垫着一个枕头,手里端着半杯凉掉的药水,没有喝,就那么端着。搪瓷杯壁上的温度从手心传过来,不冷不热,刚好能感觉到。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像沈婆婆喝茶时那样。
苏游云坐在对面的木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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