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书籍的普及、公立图书馆的设立、新闻小报的流传,共同编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信息网络。在这张网中流动的,不仅是朝廷的德音、市井的奇谈、商旅的讯息,更有一种更加无形却更具冲击力的东西——思想。各种或尖锐、或隐晦、或激进、或温和的“异质”思考,如同春日冰河下的暗流,在看似平静的社会表层之下,开始加速奔涌、碰撞、交汇。一个前所未有的、相对宽松(相比于前朝严格的言论管制)且传播便捷的言论环境,正在催生着唐代从未有过的新思潮涌动。
这些新思潮并非凭空产生,它们植根于这个时代特有的土壤:武则天统治下相对开明的女性执政氛围,对工商业和实用技术的鼓励,与西域、南海日益频繁的交流所带来的异域见闻,以及最重要的——知识获取门槛的降低,使得更多来自非传统士大夫阶层的人,开始有机会、有渠道、也有勇气,表达他们对世界、对社会、对经典、对现实的不同看法。
首先是对现实**的批评与反思,开始以更加公开和多样的形式出现。以往,朝政得失、官员贤愚,大多只在士大夫的私人书信、宴会清谈、或极少数胆大文人的“私史”、“笔记”中隐晦提及。如今,一些敏感而富有批判精神的下层官吏、失意文人、乃至在野的学者,开始借助新兴的出版和传播手段,表达他们的观点。
一种被称为“时论策”的文体,在士人圈子和某些胆大的小报上流行起来。这些文章通常模仿正式的“策论”,但讨论的议题更加尖锐,笔法更加犀利。它们批评科举中仍然存在的门第偏见,指斥某些官员的贪墨无能,讨论均田制崩坏背景下农民的困苦,质疑朝廷某些劳民伤财的工程,甚至委婉地探讨“女主临朝”的利弊得失(当然,正面评价居多)。尽管大多使用曲笔,借古讽今,或假托“闻诸野老”、“客有问”的形式,但其现实指向性,明眼人一目了然。
长安东市一家名为“清流茶舍”的二楼雅间,逐渐成为一些关注时政的年轻士子、低级官吏聚会辩论的场所。他们在这里传阅着最新流传的“时论策”手抄本或私下印制的小册子,争得面红耳赤。
“王兄这篇《论选贤与私门》,直指吏部铨选之弊,痛快!然只论及表象,未及根本。所谓‘私门’,其根何在?在乎田亩,在乎税赋!豪强兼并,隐占人口,却享有免赋特权,国库日蹙,而小民日困。此弊不除,何谈选贤?”一个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的青衫士子拍着手中的文稿说道。他名叫陈昂,出身寒微,屡试不第,如今在某位官员家中做幕僚,对现实积弊感触尤深。
“陈兄所言甚是!”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人接口,他是一名从九品的县尉,名为赵豫,“然田赋之弊,积重难返,牵一发而动全身。某观近日《漕运商讯》有文,提及江南丝绢之利,十之七八归于豪商与有司勾结,真正织户所得寥寥。工商之利分配不公,亦是国之大患。朝廷虽设市舶司,倡工商,然利未及民,徒肥硕鼠。”
“二位所论,皆切中时弊。”一位一直在旁静听、气质沉稳的中年文士缓缓开口,他是国子监的一名博士,姓周,虽官职不高,但学问渊博,思想开明,“然窃以为,根本在于‘法’与‘势’。法,乃朝廷律令,本为约束豪强,均平天下。然法行于下,常为‘势’所阻。何谓‘势’?世家累代之威,豪强乡土之权,官吏勾结之网也。法不敌势,则良法亦成空文。欲行新政,非有破‘势’之决心与手腕不可。”
这样的讨论,在“清流茶舍”,在国子监的某些学舍,在一些较为开放的官员私邸,乃至通过手抄本和小范围传阅的“私论集”,悄悄传播着。虽然尚未形成公开的**团体或宣言,但一种批判现实、要求变革的思潮,已经在部分中下层知识分子中酝酿、发酵。
其次,是对传统儒家经典和价值观的重新审视与质疑,开始浮出水面。公立图书馆提供了接触不同典籍(包括一些非主流的诸子百家著作)的机会,廉价印刷使得各种版本的经典和注释得以流传。一些思想活跃的学者,开始跳出汉唐以来占据主流的经学注疏传统,尝试用自己的理解来解读经典,甚至提出不同于官方正统学说的观点。
一位名叫陆淳的隐士,在洛阳刊印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名为《论语别裁》。书中,他大胆地质疑了某些历来被奉为圭臬的朱熹(此时尚未出生,此处借用后世概念,意指当时权威注疏)对《论语》的阐释,提出应更注重孔子言论的实践意义和时代背景,而非一味追求微言大义。例如,对“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提出了一种在当时颇为惊人的解读:此句或有断句之误,或为特定语境下之言,非孔子愚民之本意,孔子倡“有教无类”,正是要使民“知之”。此言一出,虽未引起大规模公开论战(因其流传范围尚小),却在一些思想激进的年轻士子中引起震动,有人斥为“妄解经义,惑乱人心”,也有人暗中叫好,认为“陆氏之说,颇合情理”。
更有甚者,一些接触过佛道思想,或对“格物院”所倡导的实证精神有所了解的士人,开始尝试用新的视角看待世界。一本在长安地下书坊秘密流传、作者署名为“西山野客”的小册子《问古》,言辞更为犀利。书中不仅质疑汉代以来“天人感应”、“谶纬神学”的虚妄,甚至对儒家经典中某些涉及天道、性命、鬼神的内容,也提出了基于常识和理性(虽然还很朴素)的疑问。书中写道:“圣人亦人,其所言所行,固为万世法,然岂能字字珠玑,句句合乎万世之情?三代之制,适于三代,岂能一成不变以绳今世?今格物院以实测验算,可知风雨雷电非关天神震怒,农桑丰歉系于人力天时。则治国安邦,亦当求实理,察实情,行实事,岂可一味泥古,空谈仁义?”
这种带有朴素理性主义和实用主义色彩的思考,虽然零星、隐晦,且面临巨大的正统压力,但其出现本身,就预示着思想领域的坚冰正在出现裂痕。
第三,是伴随着工商业发展和对外交流而来的、对“本末”、“义利”、“华夷”等传统观念的冲击。
一些为工商业辩护、强调“通商惠工,富国强兵”的言论开始增多。扬州一位与海商关系密切的文人,化名“海客谈瀛”,在私下流传的文稿中,详细记述了海外诸国的物产、风俗、制度,并大胆提出:“天朝物产丰盈,原不籍外夷货物以通有无。然有无相通,则两利;闭关自守,则两损。市舶之利,可充国库;异域奇技,可资我用。昔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而强赵,今岂可固步自封,以天朝自矜,而鄙四方为蛮貊?”这种强调交流、务实求利的观点,在东南沿海的商人、工匠和部分地方官员中,颇有市场。
关于“义利之辨”,也不再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简单二分。有士人在文章中为合理的“利”正名,认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但使利己而不损人,利私而亦利公,何害于义?若空谈仁义,而民困国贫,仁义焉附?”这种思想,与朝廷鼓励工商、讲求实效的政策隐隐相合,但也触动了儒家传统重义轻利的道德神经。
第四,一种朦胧的、对更平等社会关系的向往,也开始在个别激进的作品中闪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