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龙骧大营
晨光初透,薄雾如纱,笼罩着连绵数十里的营盘。辕门高耸,旗杆如林,玄色军旗在温热的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雍”字在曦光里泛着金红。营墙以碗口粗的圆木夯成,外挖壕沟,沟底密布削尖竹刺,阳光下闪着凛凛寒光。
校场广阔如海,此刻却寂静得诡异。十万将士按营列阵,玄甲映着逐渐炽热的晨光,刀枪如林,却无一丝喧哗,只有战马偶尔不耐的响鼻,和甲胄摩擦的细微金属声。这些兵卒脸上,没有出征前的激昂,反倒透着一股麻木的疲惫——京营多年未经战事,早已糜烂,如今仓促集结,许多人是前些日子才被强征入伍的农夫工匠。初夏的闷热让不少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
点将台上,萧善钧一身银甲,外罩素白战袍,未戴头盔,花白头发以玉冠高束,在带着草木气息的晨风里丝丝飞扬。他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晨光在他甲胄上流淌,竟有几分儒将风采。身侧站着监军太监刘瑾——皇帝特派的心腹,面白无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只是初夏的闷热让他额角也沁出了薄汗。
台下,萧道煜立于文官队列之首,一身绯色官袍在铁甲丛中格外刺目。她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那双琥珀金的眸子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腹中石瘕的疼痛从未止歇,像有只冰冷的手在腹腔里反复搅动,初夏的暖意丝毫无法缓解这份寒痛。她强撑着站直,指尖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借痛楚保持清醒。
萨林立在她身后半步,一身玄铁鳞甲,在渐热的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绿瞳如鹰隼般扫视全场。伊凡则垂手站在武将队列末尾,一身指挥佥事官服,面色平静,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点将台上,初夏的风吹动他官袍的下摆。
辰时正,号角长鸣。
萧善钧缓步走到台前,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军阵,朗声开口,声音不高,却以内力催发,清晰传遍校场每个角落:
“将士们——”
十万双眼睛齐刷刷望来。
“匈奴犯境,雁门关破,北疆烽火连天!”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的颤音,“那是我们的国土!我们的父老乡亲!此刻正在匈奴铁蹄下哀嚎!你们——能忍吗?!”
死寂。只有初夏温热的风声呼啸。
忽然,队列前排一个满脸伤疤的老卒嘶声吼出:“不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吼声如野火燎原,瞬间席卷全军:
“不能!不能!不能!”
声浪如雷,震得地面微颤。萧善钧抬手,吼声戛然而止。他眼中泛起泪光,继续道:
“本帅知道,你们中许多人,是第一次上战场。怕吗?本帅也怕!本帅今年四十有七,本可安享富贵,可国难当头,岂能苟且?!”他猛地撕开胸前战袍,露出那道狰狞伤疤,“这道疤,是二十年前征讨僰人所留!那时本帅与你们一样年轻,一样怕死!可当敌人杀来,当你身后是家园父老——你还怕吗?!”
“不怕!不怕!不怕!”吼声更烈,许多年轻士卒眼眶红了,在初夏的阳光下闪烁着泪光。
萧善钧深吸一口气,声音转为铿锵:“今日,本帅在此立誓——此去北疆,不破匈奴,誓不还朝!愿与诸君同生共死,共卫家国!”
“同生共死!共卫家国!”山呼海啸。
萧道煜立在台下,看着父亲慷慨激昂的表演,心中却一片冰寒。那些眼泪,那些伤疤,那些誓言……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竟让十万将士热血沸腾。可她知道,这热血底下,藏着怎样的算计。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点将完毕,萧善钧开始调兵遣将。
“骁骑营统领赵霸!”
“末将在!”那魁梧武将出列,单膝跪地,甲胄在阳光下泛着汗光。
“着你率本部三千铁骑,为大军先锋,即日开拔,沿途探路,遇有险阻,速报中军!”
“得令!”
“神机营指挥使周振!”
“末将在!”
“着你统火器营,押运红衣大炮二十门、火铳五千杆,随中军行进,不得有失!”
“得令!”
一个又一个名字,一道又一道军令。萧道煜静静听着,心中渐渐明了——赵霸是父亲死士,周振是王府旧部,还有那些掌管粮草、辎重、哨探的关键营队,统领皆是萧善钧多年培植的心腹。而那些原本京营中的老将、可能与皇帝有旧的军官,或被调任闲职,或被派往危险的前锋,甚至……直接“因病”留守。
好一手偷梁换柱。十五万大军,名义上是朝廷兵马,实则已被萧善钧牢牢掌控。
最后,萧善钧目光转向文官队列。
“监军萧道煜。”
萧道煜出列,躬身:“臣在。”初夏的风吹动她绯色官袍,更显身形单薄。
“着你总领军法、文书、粮饷稽核诸务。”萧善钧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你身子弱,不必随前锋奔波,就留在中军,协理军机吧。”
留在中军……表面是照顾,实则是放在眼皮底下,便于控制。萧道煜垂眸:“臣遵命。”
“还有,”萧善钧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青铜所铸,作猛虎蹲踞状,一分为二,此刻他手中是右半符,“此乃调兵虎符。左半符在皇上手中,右半符由本帅执掌。凡调兵千人以上,须两符合一,方可施行。”
他走到萧道煜面前,将虎符郑重递上:“你为监军,此符暂由你保管。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虎符入手冰凉沉重。萧道煜握着这枚能调动十万大军的信物,心中却没有半分权力在握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迫感。她知道,父亲将此符交给她,不是信任,是试探——试探她是否听话,是否值得继续用下去。符身被初夏的阳光晒得微温,却驱不散她心底寒意。
“臣……必不负重托。”她低声道。
萧善钧满意点头,转身面向全军,长剑出鞘,指向北方:
“开拔!”
号角再鸣,战鼓震天。十万大军如黑色洪流,缓缓蠕动,扬起漫天烟尘。百姓早已闻讯赶来,挤在营外道旁,箪食壶浆,哭声、祝福声、呐喊声混作一团。几个白发老妪跪在路边,朝着大军磕头,口中喃喃:“王爷定要收复河山啊……”初夏的阳光照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光。
萧善钧翻身上马,白马银甲,在明亮的晨光里如天神下凡。他朝百姓挥手,眼中含泪,更激起一片山呼。
萧道煜也登上马车。车厢宽敞,铺着厚厚毡毯,初夏的闷热让车内有些窒闷。她靠坐在软垫上,捂着腹部,冷汗已浸湿里衣。萨林骑马随在车旁,伊凡则率一队黑鳞卫在前开道。
马车缓缓驶出辕门。萧道煜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大营,又看向前方烟尘弥漫的官道,忽然觉得,此行不是奔赴战场,而是……坠入一张早已织就的巨网。初夏的风吹进车厢,带着尘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大军北行三日,夜宿蓟州驿。
此处已是京畿边缘,驿馆简陋,只几排土坯房,围着个不大的院子。中军大帐设在驿馆正堂,四周亲兵环立,火把通明。其余将士则露天扎营,绵延数里,篝火星星点点,如地上星河。初夏的夜晚凉风习习,吹散白日的闷热,草丛中传来阵阵虫鸣。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中军帐内,萧善钧未卸甲,只解了头盔,正就着烛火研究北疆舆图。徐渭侍立一旁,低声禀报沿途州县接应情况。帐外亲兵皆是心腹,十步一岗,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初夏的夜风从帐帘缝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
忽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谁?”守卫厉喝。
“无量天尊。”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贫道云游至此,见此处血气冲天,恐有兵灾,特来示警。”
守卫面面相觑。萧善钧在帐内听见,眼中精光一闪,扬声道:“请道长进来。”
帐帘掀起,一个青袍道士飘然而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竟与萧道煜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更阴鸷,唇边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头上松松绾个道髻,插一根木簪,手持拂尘,步履轻盈如猫,落地无声。初夏的夜风掀起他青袍一角。
正是白莲教主,巫道鸿。
徐渭识趣退下,帐内只剩二人。巫道鸿也不行礼,自顾自在客位坐下,拂尘搭在臂弯,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善钧:“王爷好大的排场,十万大军,旌旗蔽日,这是要去……救国难?”
萧善钧放下舆图,打量着他,缓缓道:“道长深夜造访,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自然。”巫道鸿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正是那枚白莲火焰令,“贫道此来,是代教主与王爷……谈笔买卖。”
萧善钧盯着那枚令牌,面色不变:“什么买卖?”
“王爷此行,真是为了击退匈奴?”巫道鸿挑眉,“若贫道所料不差,王爷是想……养寇自重吧?”
一语道破天机。萧善钧眼中厉色一闪,却笑了:“道长果然慧眼。既然如此,有话直说。”
“简单。”巫道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王爷需要匈奴牵制朝廷兵力,白莲教……可以帮忙。山东、河南、湖广,我教教众数以十万计,只需一声令下,便可揭竿而起,攻城略地,让朝廷首尾不能相顾。”
萧善钧不动声色:“条件呢?”
“事成之后,”巫道鸿一字一顿,“白莲教要国教之位。教主……封国师,掌天下宗教事。”
“国师?”萧善钧轻笑,“道长好大的胃口。”
“不大。”巫道鸿也笑,“比起王爷要的江山,一个国师之位,算什么?”
两人对视,帐内烛火噼啪,映得两张相似的面容明灭不定。许久,萧善钧缓缓点头:“可以。”
“王爷爽快。”巫道鸿从怀中取出一张绢帛,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地点、起事时间,“这是各地首领名单、起事计划。王爷可派心腹联络,届时里应外合。”
萧善钧接过,细细看了一遍,收入怀中:“道长不怕本王过河拆桥?”
“怕。”巫道鸿坦然道,“所以教主留了后手——若王爷毁约,白莲教便会将王爷‘养寇自重’的证据,送到皇上面前。到时候,王爷这‘救国英雄’,可就成了……通敌叛国的逆贼了。”
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萧善钧脸色微沉,却很快恢复如常:“道长多虑了。本王既答应,便不会反悔。”
“那就好。”巫道鸿起身,拂尘一甩,“贫道告辞。愿王爷……马到成功。”
说罢,飘然出帐,身影很快消失在初夏的夜色中。
萧善钧独坐帐内,盯着那枚白莲火焰令,眼中野心如野火燃烧。与虎谋皮?是丁,可他本就是虎,又何惧另一只?
帐外,夜风骤起,吹得营旗猎猎作响。
萧道煜的营帐设在驿馆西厢,与中军大帐隔着一个院子。她身子不适,早早歇下,却因腹痛辗转难眠。萨林守在帐外,伊凡则在外围巡视——这是萧善钧的安排,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视。初夏的夜晚并不冷,但她裹着薄被仍觉得骨子里发寒。
子时过半,萧道煜终于昏沉睡去,却很快被噩梦惊醒。梦里是漫天烽火,是尸山血海,是父亲那张儒雅却冷酷的脸,对她说:“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她猛地坐起,冷汗涔涔。腹中剧痛更甚,像有只手在里头狠狠攥着五脏六腑。她咬紧牙关,摸索着取出母亲给的那个锦囊,倒出一粒“阳关三叠”。药丸乌黑,散发着刺鼻的辛味。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和水吞下。
药力很快发作,疼痛暂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亢奋,心跳如鼓,眼前阵阵发晕。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可别无选择。
躺了片刻,心神不宁,索性披衣起身,想出去透透气。刚走到帐口,却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对话声——是萨林和伊凡。
“……西厢第三营,今夜值守的是赵霸的人。”伊凡的声音很低,“我已调黑鳞卫暗中盯着。”
“嗯。”萨林应了一声,顿了顿,“世子今日……咳血三次。”
沉默。许久,伊凡才道:“斐先生开的药,按时服了么?”
“服了,无用。”萨林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焦躁,“那‘阳关三叠’……是虎狼之药。再服下去,迟早……”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萧道煜立在帐内,指尖冰凉。原来萨林都看在眼里。原来伊凡……还在关心她的病。
可这关心,是真心的么?还是……另一种监视?
她正恍惚,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朝着中军大帐方向去。那脚步声很特别,轻盈得不像常人,落地无声,若非她耳力极好,又服了药精神亢奋,根本听不见。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掀开帐帘一角,朝外望去。
月光黯淡,只有营火跳跃。一道青影如鬼魅般飘过院子,径直走向中军大帐。守卫竟似未见,任其入内。
那是……道士?
萧道煜心头一跳。军中怎会有道士?还深夜直入主帅大帐?
她屏住呼吸,悄悄挪到帐边,侧耳倾听。夜风呼啸,隐约有话语声随风飘来:
“……白莲……起事……国师……”
破碎的词句,却如惊雷炸响!
白莲?!起事?!
她浑身发冷,药力带来的亢奋瞬间被恐惧取代。父亲深夜密会白莲教的人?他们要起事?起什么事?在哪儿起事?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腹中那处石瘕仿佛被这惊惧刺激,又开始剧痛。她捂住腹部,踉跄后退,跌坐在榻边,冷汗如雨。初夏的夜风吹进帐内,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帐外,萨林似乎察觉到动静,低声问:“世子?”
“没……没事。”她强撑着回答,声音却止不住发颤,“做了噩梦……你退下吧,我想静静。”
萨林沉默片刻,终究应了声“是”。
萧道煜蜷在榻上,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想起这些日子父亲的种种异常,想起军中那些诡异调动,想起今日点兵时父亲眼中那掩不住的野心……
原来所谓的“救国”,所谓的“忠义”,全是幌子!父亲是要借匈奴之乱,拥兵自重,甚至……与白莲教勾结,图谋造反!
那她呢?她这个监军,这把“刀”,在这场惊天阴谋里,又算什么?是棋子?是人质?还是……祭品?
正心乱如麻,帐帘忽然被掀开。
萨林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她面色惨白如鬼,眉头紧皱:“世子,您脸色很不好。”
“无妨。”萧道煜接过汤碗,指尖还在发抖,“外头……可有什么异常?”
萨林犹豫一瞬,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方才巡视时,在西营栅栏上发现的。”
那是一张黄纸符箓,叠成三角形,用红线系着。纸已有些旧,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文——一朵盛开的莲花,莲心处却是团火焰。
萧道煜接过符箓,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面,心头剧震。这图案……她见过!在当年北镇抚司查抄白莲教案卷时,见过一模一样的火焰莲纹!
“在哪儿发现的?”她声音发紧。
“西营第三队,赵霸的营区。”萨林低声道,“不止一张,我悄悄收了,未声张。”
赵霸……父亲的心腹。白莲教的符箓出现在他的营区,意味着什么?
萧道煜攥紧符箓,纸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抬眼看向萨林,琥珀金的眸子里映着帐内昏暗的烛火,深不见底:
“此事……暂勿声张。你继续暗中查探,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萨林应声,却又道,“世子,此事非同小可。若王爷真与白莲教……”
“我知道。”萧道煜打断,声音疲惫至极,“可眼下……我们动不了。”
是的,动不了。十万大军,皆是父亲掌控。她这个监军,名为监察,实则孤掌难鸣。若此刻揭破,非但无用,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你先退下吧。”她摆摆手,“让我……静一静。”
萨林深深看她一眼,躬身退出。
帐内重归寂静。萧道煜独坐榻边,手中那张符箓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神不宁。她盯着那朵火焰莲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在佛堂对她说的话:
“这条路,是我们娘俩唯一的生路。不走,就是死。”
那时她不懂。如今懂了。
可这条路,真的是生路么?还是……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途?
帐外,夜风更急了,吹得帐篷布帘啪啪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将士的梆子声,悠悠长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她缓缓躺下,将符箓紧紧攥在胸前,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腹中疼痛依旧,药力渐渐消退,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闭上眼,黑暗中却浮现出父亲那张儒雅的脸,还有那个与她自己极为相似的道士身影。两张脸重叠在一起,朝她微笑,笑容里满是算计与冷酷。
“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该为家族铺路了……”
“白莲……起事……”
破碎的话语在耳边回荡,如魔咒般纠缠不休。
这一夜,萧道煜在病痛与惊惧中辗转,彻夜未眠。
而远处中军帐内,烛火通明至天明。
一场惊天阴谋,已在初夏的夜色中悄然织就。而她,恰是网中最脆弱的那根丝,不知何时,便会绷断。
帐外,东方渐白,初夏的晨光再次降临,却驱不散笼罩在龙骧大营上空的阴霾。
戍楼孤烟散作初夏的燥尘时,野蔓正悄悄缠上锈戟;转眼几场雁唳割裂长空,那缠兵的草藤竟已枯缩成战袍裂口处的几缕冰丝——直到昨夜白毛风卷地而来,才见沙砾间所有未冷的血、未竟的箭,都凝作碛石上一层青汪汪的霜月光。
朔风卷地,黄沙漫野。
天地间一派萧索气象。远山如黛,近草枯黄,唯有几株老榆树在风里抖着光秃秃的枝桠,像是垂死之人伸向苍天的手指。
雍军大营连绵十数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中军大帐前,一面绣着“忠顺王萧”字样的玄色大纛高耸入云,旗角被风吹得啪啪作响,似有金戈铁马之声隐于其中。
已是黄昏时分,西天边残阳如血,将整片荒原染作赤金。萧善钧独坐中军帐内,手中把玩着那枚祖母绿扳指。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绿光,映得他眼中神色莫测。
帐外忽有马蹄声急至,一名传令兵满身血污闯进帐来,单膝跪地:“禀王爷!前锋游击将军王猛部在三十里外遇伏,折损三百余人,粮车被劫!”
萧善钧抬了抬眼皮,声音平静无波:“匈奴多少兵马?”
“约……约五百骑。”
“五百骑便击溃我三千前锋?”萧善钧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王猛何在?”
“王将军身中三箭,正……正在军医处救治。”
“传令。”萧善钧将扳指缓缓套回拇指,“王猛临阵轻敌,损兵折将,革去游击将军之职,降为百户。另,速写奏报,言我军遭遇匈奴主力突袭,折损三千,粮草被劫两成,请朝廷速调援军粮饷。”
帐中几位心腹将领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姓赵的参将忍不住道:“王爷,折损三千是否……是否太过?”
“太过?”萧善钧冷笑一声,“若不说得严重些,朝中那些文官怎肯拨钱拨粮?再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兵者,诡道也。示敌以弱,方能诱敌深入。”
众人不敢再言,只得领命退下。
帐帘落下,萧善钧起身踱至沙盘前。沙盘上山川河流俱备,插着红黑两色小旗。他拈起一支红旗,插在标注“黑水渡”的位置,喃喃自语:“火候差不多了。”
夜幕降临,军营中渐次亮起灯火。伙头军架起大锅,熬煮着稀薄的米粥。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一个个面有菜色。
“听说没?朝廷拨的粮饷又被扣了三成。”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啐了一口,“他娘的,当兵的在前线卖命,那些文官在京城吃香喝辣!”
旁边一个年轻兵士压低声音:“我表哥在户部当差,说这回不是户部扣的,是兵部那些大老爷们……”
“都一个样!”另一个士兵恨恨道,“我看啊,他们是巴不得咱们全军覆没,好省了这笔开销!”
流言如野火般在营中蔓延。有人说是户部尚书贪墨,有人说是兵部侍郎克扣,更有甚者,竟悄悄传言:“陛下本就不愿打仗,是忠顺王爷一意孤行,如今朝廷故意拖延粮饷,就是要逼王爷退兵。”
中军帐不远处,一顶较小的营帐内,萧道煜正伏案查看军报。她今日着了件石青色常服,外罩玄狐皮大氅,烛火映着她苍白的面容,更显病骨支离。
帐帘轻响,萨林端着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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