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包养他吗?”
沈之绒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反问:“我有哪里说的不对?”
“哪儿都不对。”邬予桥双手抱胸,神色凝重,“钱的确能解决很多问题,但你不能只用钱解决问题。你给他工作,我不说什么,因为迟早要有人干那份活。你给他房子,我不支持,你没必要多花一份资源和精力去解决他已经解决了的问题,这是矫枉过正。可能你自己心里好受一点,觉得帮他了一个大忙,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到底需不需要?”
沈之绒咬了咬唇,赌气地反驳:“都是包养了,还管他需不需要,我心里好受不就行了。”
邬予桥晓得话说得有点重,走去在她身旁坐下,宽大的胸膛拥着她,软下语气解释:“我那是开玩笑,开玩笑。”
沈之绒挣扎了两下就由他抱着,只是脸上还挂着苦楚:“我知道我不擅长做这种事,但你也不该嘲弄我,好像我自作聪明又自不量力,好好说话不行吗?”
“我没有,绒绒,我不是那个意思,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邬予桥连连道歉。
她忽地扭转身子,面对他,严肃地说:“不管怎样,我确定以及肯定学长住在这里会很煎熬,你知道吗,他已经受了很多打击了,要是继续这么压抑下去,肯定会出问题的。况且,他接管新店以后,住得近一点对我也是有益。如果你觉得直接替他付房租不妥,那么就当钱是我借他的,按主店的营收来算,投资出去的钱我半年就能赚回来,一切都合情合理,不是吗?”
邬予桥依然叹气,抬手捋了捋她鬓间的头发,道:“你还是没理解我的意思。钱对你来说举重若轻,但对别人来说是必须三思而后行的东西。我打个比方,你对花生过敏,所以一日三餐你会额外注意食物里有没有过敏源,而有的人百毒不侵,只会去想东西好不好吃,不会去考虑它有没有危险。你学长不是破产了吗,正是对债务过敏的时候,你永远无法体会到他真正的感受,因为你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仔细想一想,你能保证你的帮助是真正有意义的吗?”
永远无法——沈之绒感到五雷轰顶,呆呆地垂着脑袋,话也不会说了:“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他......”
“唉,什么都不用你做!”邬予桥拍拍她的脑袋,“一味地发善心只会害人害己,都跟你说过好几遍了,尊重他人命运,既然你学长那么厉害,你就放心吧,天无绝人之路嘛。”
那么她又将以怎样的视角看待他人命运呢?依然是道无解之迷。沈之绒堵在十字路口,越迫切地想弄明白,就越弄不明白,成了一个红绿色盲。
严肄礼买了菜回来,样子争分夺秒,额头汗涔涔,后背湿答答,薄薄的衣料贴在胸前,顺着肌理凹下去。他一边匆忙地迈进厨房,一边对二人喊道:“你们有什么忌口吗?我炖个番茄牛腩,再炒个青菜和虾仁,还有鳜鱼,可以吗?”
“嗯可以——”沈之绒从沙发上站起来,拉着邬予桥,说:“我们去看看。”
餐桌上摆满了食材和调味品,鳜鱼的尾巴露在塑料袋外面,水渍一路歪歪斜斜地淌至桌沿,水是透明色而塑料袋是红色,没准在它看来,就好像是自己在流血。
严肄礼系上了一条灰白色条纹图案的厨房围裙,袖子挽上去,露出整条小臂,洗了手,水滴顺着他的小臂一路淌至手肘。有时候就是这样,袖子撸再高也没有用。
他准备先处理这条鱼。然而掏空人家内脏这画面实在不适合被观看,他劝过来的二人还是站远一点:“厨房脏,你们去客厅坐着吧,饭很快就好了。”
沈之绒讶然:“这么多菜应该要做好久吧?”
邬予桥则随手拿起一颗番茄在手里把玩,又掂量掂量一旁的牛肉。他想起他妈妈,不许他撇外头吃,用的话术也是“饭快好了”,实际上米放进电饭煲里不过一分钟。
“几道菜我一起做,三四十分钟就好了。”严肄礼说。
沈之绒目睹他把筷子插进鱼肚子里眼睛都不眨一下,不再怀疑他的厨子基本素养,只剩下敬佩。
她本想留在厨房帮忙,恰巧攸宁打电话来,便对邬予桥低语:“我去接个电话,你在这给学长搭把手。”
“行,去吧。”邬予桥应罢,绕到洗手台前,观赏男人杀鱼——大掌禁锢住鱼身,利落下刀,剖腹,抠出黏糊糊的内脏,冲洗,揉搓,竟都面不改色。
“绒绒让我来给你搭把手,我怎么感觉你不需要呢,两三下就处理好了一条鱼。”他笑说。
严肄礼正在鱼肉上切菱形花刀,不抬头地回道:“熟能生巧而已。”
“所以你以前经常自己做饭咯?”邬予桥无所事事地问。
“嗯,从小跟着家里人做饭,别人学琴棋书画,我学锅碗瓢盆。”严肄礼抽空对他笑了下。
邬予桥倒有些意外,一时间职业病发作,追问更多的细节:“你爸妈都在湛州,没打算回老家发展?”
“发展——当然是淮市的发展空间更大。”严肄礼说。
“倒也是。”
邬予桥不语地观察了他好一会儿,又问:“说实话,我有点好奇,你现在的债务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接着,他立马抬起手,作紧急避险的样子,“先说明哈,如有冒犯,你也可以不回答,我只是问问,看看能不能给你点建议。我之前也遇到过几个破产的老总,债务几百万到几千万不等,几百万的,卖房卖车勉强还得起,几千万的,就比较复杂了。”
严肄礼并不扫兴,挑了挑眉反问:“真的吗?怎么个复杂法?”
“有的东躲西藏,有的进去了,也有的想不开,都有。”邬予桥列举。
严肄礼点点头,好似听进去了,说:“这样啊,那你建议我选哪一个?”
冷幽默扎了邬予桥一下,他呵呵道:“我是想劝你哪一个都不要做。”
严肄礼扬了扬下巴:“劳烦递一下后面的高压锅,谢谢。”
邬予桥一拍脑袋,“瞧我都忘了,我是奉命来帮你的,给——我来洗青菜吧?”
“好啊,谢谢。”严肄礼告诉他沥水篮在哪儿,便不再说话。
邬予桥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耿耿于怀,洗了菜,又开始剥蒜。
其实他可以去网上查他公司的相关信息,若有他熟悉的债权人,打听一番就能破案,若没有,先熟悉了债权人,再打听也能破案。可他是记者,不是侦探,能直接问出来的话题,何必大费周章。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对现在这个正在厨房里做饭的男人来说,无论欠了多少都一样。
钱和饭菜一样,自己累死累活地做,然后被别人吃进肚子里。
他会胆战心惊吧,梦里梦见债权人喊饿,认命地爬起来做饭,事实上债权人饿不饿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得不成为一把随时待命的锅铲。
还债最难的地方不在“还”,而在那些被抵押出去的时间、尊严,和自由,难在“赎”。
为我国公民的心理健康安全着想,邬予桥谈起他所知晓的关于那几位破产老总的见闻,用反面案例解释何谓“亲人两行泪”。要知道,社会对失败的定义是一个个主观堆砌而成的,到了一定高度就变成了客观,但本质上并不脱离主观性质。别人可能认为你失败了,但在你的家人朋友心中,你成功过了也是成功,接下来普普通通地过日子,怎么算失败呢?
油烟机响起时,邬予桥的声音便显得弱势了,也听不清对方的回话,他不是那种会拼命扯嗓子的人,索性拍了拍严肄礼的肩膀,欲先一步告辞。
严肄礼后仰,稍稍远离喧嚣,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欠了一个亿,没法普普通通地过日子啦。”
邬予桥至少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一个亿。
一个亿吗?
一个亿!如果让一个年薪五十万的人来还,要老老实实还上两百年,上哪儿借寿命去......更别说,这辈子的债拖不到下辈子,人的记忆也只够容纳下正活着的当下这一条命,倒是死了就不用——
一个亿已经完全脱离了邬予桥的概念范畴,他根本找不出任何正直又健康的办法对付这个数字。
“不管怎样……”他再次拍了拍严肄礼的肩膀,比第一次郑重十倍,一种类似话不多说都在酒里的情感传递,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
具体是什么福,谁知道呢。不关他的事。
邬予桥回到客厅,瞧见沈之绒还在打电话,没打扰她,自顾地坐到沙发上看手机,一目十行地浏览新闻。
过了一会儿,小锐发消息来问他事情办的怎么样,邬予桥本就看不进去文字,干脆收了手机,耐心等沈之绒完事。
“好的,没问题,我试着联系一下。行程什么的呢?好,那我都发在群里。”
沈之绒挂了电话,邬予桥倾身瞧她的屏幕,红点无数,明明他也是置顶之一,却还是被挤到了下一页。他再次打开手机。
「很忙吗?」
沈之绒咦了一声,抬头看他:“我就在你面前。”
邬予桥十分大动作地瞥了瞥她手心,说:“是吗,我怎么感觉前面排了好长的队呢?”
“什么嘛。”沈之绒被他的醋意逗乐,稍稍松懈了心情,问:“怎么啦?”
邬予桥挪了过去,问:“森联公司的年度答谢宴,你父母那儿怎么说?”
“没说。”
“不行吗?”
“不是,是我还没说。”
昨晚二人去吃了日料,吃完去坐了船,在江上飘了一个来回,杂七杂八地聊了许多天,而邬予桥说不插手便真没提给小锐帮忙的事,后来沈之绒被吹得犯困,也忘了说。
邬予桥替她做打算,说:“也就一通电话的事,要不你现在问问吧,行或不行,都算有个答复。”
这一催把沈之绒催得莫名其妙:“哪有这么帮人的,你是真心的吗?”
邬予桥语气冤枉,道:“我还不是想着给你少添点负担吗?就怕你像现在一样想太多,觉得帮忙就一定得帮个十全十美,费神费力不说,到头来也不一定是好事。小锐的能力我了解,做策划是顶好的,但实战上容易出差错。”
“那你还让她来拜托我?”沈之绒仍旧不懂,合着小锐在她面前表演了一回一秒红温,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这是两码事,她的心结是找不到突破口,如今找到了,意味着心结了却一半,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得承受。再说了,我要是直接告诉她不适合去,年轻气盛的她不一定服,还是得让她自己经历这些。”邬予桥说。
沈之绒抿了抿嘴:“……你好像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她能进去,万一我这边真有法子呢?”
邬予桥耸耸肩,无所谓道:“万一的话,说明年轻气盛赢了呗。”
他作为师父,能做的只有在小事上为小锐兜底,要说把她托举得多高,恕他能力有限,他自己都还只是争奇斗艳的一员,没有参天树的权力,还是踏踏实实地从基层做起为好。
“反正,我的意思是,你别把它看得太正式了,如果上升到求人的地步,我可舍不得你那么做。”说来说去,邬予桥说的都是关心。
沈之绒费解,认为他的担心委实多余,道:“我长这么大还没求过人。”
正因为知道这话没有炫耀的含义,邬予桥才更觉得可爱,他的小女朋友怎么顶着这样一张呆萌的脸又讲出这么霸气的话。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参与了。”
不一会儿,厨房飘满饭菜香,又过十几分钟,饭桌上的碗筷已规矩地摆放整齐了。
严肄礼做菜和做人一样周到,不光模样好看,味道更是令人流连忘返。单凭鱼肉细微的口感和交织在一起的咸甜,就足够打败江南一大半的私家菜餐馆了。沈之绒吃得投入,邬予桥也直夸他的手艺精巧,高手在民间。
接着,他们顺势聊到严肄礼的童年,他坦言自己五岁上灶台做饭,七岁一个人去菜市场买菜,但那个时候太小,不专心,路上看见路边摊会一顿好奇,抱着菜坐在马路牙子上看大叔大姨们烤烧饼、炒河粉、炸香肠。好奇是真的好奇,馋也是真的馋,馋得厉害了怎么办呢,每天从买菜的钱里克扣一点油水,有时给卖菜的爷爷奶奶说几句好话能得到免费的葱姜蒜,日积月累,终于有一天全款拿下了一张三块钱的烧饼,那叫一个高兴。
沈之绒吃着吃着偶尔抬头,好巧不巧每回都能撞上学长的视线,不应不礼貌,含着东西应也不礼貌,她嚼吧嚼吧,看向邬予桥,企图把学长目光移接过去。
邬予桥回看她,夹了一筷子没有鱼刺的鱼肉到她碗里,说:“最嫩的一块给你。”
“……”
学长也中断了话题,将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之绒觉得好吃就多吃点。”
“……谢谢,我有点饱了。”
用过饭,邬予桥准备走了,沈之绒则留下来谈生意。二人一起下楼,沈之绒从车里拿出存有资料的笔记本电脑,顺带嘱咐邬予桥晚些时候不用来接她,她今晚回父母那住。
邬予桥还没坐进车里,搭着车门,说:“你要当面问啊?”
沈之绒反应了一下,回道:“哦,行。”
原来她不是那个意思,倒显得他多虑了。邬予桥笑了笑,向她挥了挥手:“我走了昂,拜拜。”
“拜拜。”
回到楼上,严肄礼洗好了碗,正擦桌子,听见开门声,喊了一声马上来,便反手抽开围裙的系带,边脱边快速移步至沈之绒跟前,带着一股风,是番茄的味道,酸酸的,又有点咸香。
难道说,厨房里的人在烹饪食物的时候,同时也在烹饪自己吗?
严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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