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止礼踩下油门。车子冲出去，撞开半开的铁门，拐进巷子。
林知晓从后窗往外看。那些“人”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离开，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遗弃在路边的旧衣服。
车开上主路。
路上一片混乱。有车横在路中间，车门开着，里面没人。路边有人蹲着，有人躺着，有人在跑。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孩子在大哭，但女人一动不动，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远处有烟升起来，灰黑色的，在蓝天上很显眼。
“去哪？”边止礼一边剧烈喘息着一边问。
周筠看了林知晓一眼。
事发突然，现在他们身上什么装备也没有，往其他地方跑是纯添乱，而离得最近、最适合修整、准备的场所，应该是……
“先去防空洞吧。”林知晓说。
声音里还带点颤声，但比她想象中稳。
林知晓说话的同时还看着温枝，看见她也点点头，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她看向窗外，看着那些在跑的人、躺着的人、站着不动的人。
车子在混乱的车流里穿行。边止礼开得不快，但胜在开得平稳。他避开那些横在路上的车，绕开倒在地上的人，偶尔按一下喇叭，把前面挡路的人赶开。
林知晓坐在后排，手插在口袋，攥着门禁卡和钥匙，指节泛白。温枝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前面的椅背，另一只手抓着车门上的把手。
明朝坐在副驾驶，紧盯着前方路况，偶尔提醒一两句。
周筠拿着手机，不停地拨号。打不通。一遍又一遍。
“没人接。”她放下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这条路林知晓认识——再往前两个路口，就是防空洞。
“快到了。”她说。
话音未落，车前突然蹿出一个人影。
边止礼猛踩刹车。车子尖叫着停下来。
那个人趴在引擎盖上，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脸上全是血。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但只有气声，没有声音。
他的腿在动，不受控制地抽搐。
“停下车。”明朝说。
“什么？”边止礼回头看他。
明朝已经推开门。“他挡着路，开不过去。倒车绕路太远。”他顿了顿，“而且他需要帮忙。”
边止礼愣了一下。帮忙？这种时候？
但明朝已经下车了。他绕到车头，把那个人从引擎盖上扶下来。那个人的腿站不住，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明朝身上。
“过来搭把手。”明朝说。
边止礼看了周筠一眼，周筠点了点头。他推开车门下去，和明朝一起把那个人扶到路边。
林知晓从车窗往外看。明朝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人的伤口。那个人抓住他的袖子，嘴唇哆嗦着，说出几个破碎的字。
“家……回家……”
明朝回头看了周筠一眼。周筠下车，走过去。
“摔伤的。”明朝说，“不是咬的。”
周筠蹲下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边缘不整齐，磕在硬物上了。”
那个人还在说。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
回家。
周筠站起来，看了一眼周围。街上很乱，但这一小段路暂时没人。远处有尖叫声，有车鸣声，都在几个街区之外。
“住哪儿？”她问。
那个人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就是他们来的那条路，旁边有一个老小区。从这边走过去，大概五六分钟。
边止礼走到车边，回头看了明朝一眼。
明朝知道他在想什么。防空洞就在前面两个路口。掉头送这个人回家，要多花时间，多冒风险。
那个人又抓住了明朝的袖子。这次抓得很紧。
“求你们……”他说，“我女儿……一个人在家……”
他的声音很哑，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边止礼也沉默了两秒，随即重新坐上驾驶位。
“上车。”他说。
林知晓推开门，让出位置。温枝也往里挪了挪。
那个人被塞进后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喘气。血还在从血痂里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座椅上。
明朝也坐上副驾驶，不知从哪里摸出伤药和绷带，递给了周筠。
周筠愣了一下，“你怎么……”
“个人习惯。”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没再继续。
周筠也没追问，开始处理男人的伤口。
车子继续往前开。
林知晓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他的夹克上全是灰，袖口磨破了，指甲里嵌着泥。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结婚戒指。
他在发抖。
“你叫什么？”林知晓问。
那个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眼神还算清明，但满脸痛色。
“张……”他说，“张卫东。”
“张师傅，你住哪栋？”
“就……前面那个小区，A6。”
张卫东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椅背上不再出声。周筠用碘伏给他清理伤口，他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没叫出来。
温枝突然开口：“A6？几楼？”
张卫东看了她一眼。“三……三楼。”
温枝的表情变了一下。林知晓注意到了。
“怎么了？”她低声问。
温枝没回答，只是看着张卫东。“你女儿多大？”
“六岁。”张卫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稳了一点，“她妈妈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带她。今天她发烧，我提前下班想回去照顾下她……走到小区门口就……”
温枝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着林知晓。
“那个小区，上辈子我路过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知晓能听见，“A6那栋楼，末世第三天就塌了。”
林知晓呼吸一滞，也压低声音问：“地基有问题？”
“不知道。”温枝摇头，“我只知道它塌了。里面的人……没听说有活着的。”
车子里很安静。张卫东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周筠在给他包扎，手法利落，但动作很轻。
林知晓看着窗外。小区越来越近。围墙外面停着几辆车，有的车门开着，有的撞在一起。小区里面很安静——太安静了。
边止礼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进不去。”他说，“门口堵着几辆车。”
明朝看了一眼。“走过去。不远。”
他下车，拉开后门，把张卫东扶出来。张卫东的腿还是软的，但比刚才好一点，能自己迈步了。边止礼从另一边架住他，两个人一左一右，慢慢往里走。
林知晓跟着下车。温枝走在她旁边，周筠走在最后面。
小区里的景象和街上差不多。垃圾散了一地，有几辆自行车倒在地上，一楼有户人家的窗户碎了，窗帘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没有人。
没有人跑，没有人叫，没有任何声音。
A6栋在小区最里面。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个纸箱，还有一个摔碎的花盆。
张卫东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突然挣扎起来。
“放我下来吧……”他说，“我自己能走……”
明朝看了他一眼，松了手。张卫东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道里走。腿还在抖，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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