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一向欣赏美人,见到竹内惠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他走在行进队伍的最中心,黑发衬在雪白的净衣上格外分明,身上透出几分清冷,仿佛陪同神明在高处俯视众生的巫子。
明明戴着素白面具,千代却还是从一众祭祀者中认出了他。那面具反倒有些欲盖弥彰。
祭典分为前祭和后祭,演出只在规定的路段进行,以免人群一路追着队伍造成拥挤。托金纱绪的钞能力,千代在沿街的桟敷席里占了个视野极好的位置,可以将整个仪式收入眼底。
某种程度上说,大小姐人挺不错的。
太鼓敲起来,竹内惠开始起式,动作和昨夜一样流畅。
而就在这时,旁边的坐席传来惊呼,有人不小心把花火引燃了,火舌窜起,有人被烫伤。人群顿时嘈杂,千代被人流推着,踉跄着往后退去。
她刚想回头看一眼竹内惠那边的情况,却被金纱绪一把拽住,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看祭典?赶紧走啊!”
……
正院内。
竹内惠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脸上还印着一道鲜红的掌痕。
那副素白面具说到底也不过是木制品,此刻落在地上,裂开了几道口子。
他身旁的女人接过佣人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脸色阴沉。身后的佣人同样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她完全没料想到今天的祭典会出现差错。哪怕后半程勉强撑完,终究也比原先设想的潦草许多。这事要是让其他占师知道,怕是要被耻笑一整年。
而这一切,都怪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历来祭礼都是女子主持,这次头一回让他来,就弄成了这样。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今天没能让御母命满意,祂便降下了怒火。
女人怨恨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青年,可惜那间木屋已经容不下他的身体了。
她冷声开口:“去偏屋跪着。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给他送食物和水。”
穿着作务衣的佣人们低声应了句“是”,跟在这位阴晴不定的家主身后离开。
没人理会那个沉默的青年。从圣洁的巫子到卑微的罪人,仅在一天之内。
过了很久,竹内惠缓缓起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正门望去。
千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半个身子探出来。
刹那间,他僵在原地,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
一见到她,竹内惠便想起昨日两人的约定。大概是从没有人对他许下诺言,因此他比谁都在意这次祭典。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到最好。
仪式现场,他几乎一眼就看见了她。可偏偏……
她应该很失望。
而现在,他又让她看到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跪得发麻的腿传来一阵刺痛。他仓促回神,心头的羞愧又重了一层。
他想让她别再看了,又觉得这话实在失礼,索性装作没看见她,先离开这里。
千代好不容易打听到竹内本家的位置,刚到门口就见到这幅场景,难免有些惊讶。
但见他要逃,至少看上去是不想见她,千代也顾不得那么多,上前喊住他:“等等,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来还你油灯的……”
葱葱郁郁的庭院被人打理的很好,可正是因为没人应答显得十分安静,千代的心情有些忐忑。
她偏偏挑了个最糟糕的时机出现。
“油灯不用还了,扔了吧。”良久,他静静开口。
“这怎么行?”
这盏油灯看着有些年头,却保存得很好,他应该是很珍重的。
千代怕他一时情绪上头,做出后悔的举动,她非但没走,反而往那个别过脸去的人又凑近了些。
竹内惠没有回头,仍然保持着注视侧方的姿势,“我说了不用还,你要怎么处置都行。”
千代顿了顿,转到他跟前,才发现他眼眶通红。
他没哭,却显得眼角那颗红痣愈发像悬而未滴的泪。
竹内惠被千代的突然出现弄得怔了一下。那股强烈的既视感,让他忽然想起一段往事。
如果按照所有占师家族孩子的惯例,他本该上神学学校和私塾。只是早年在乡下时,出了点状况。
因为与周围同龄人格格不入,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或许是因为他不大爱说话,那些乡下孩子便当他是个哑巴,总拿他取乐。又嫌他打扮得秀气,笑他长得像个女孩。
而导火线,正是因为有人翻墙看到了他被家主处罚落泪的样子。于是,那些欺负人的手段变本加厉了起来。
这事后来传到族里。从那以后,家主便不再让他去学校,偶尔会请教师到家里授课。
他以为那段记忆已经被遗忘在某个角落。可现在,他发觉自己用自欺欺人撑起来的那点空间,似乎正一点点塌陷。
他心口发紧,不为别的,就是怕在千代眼中看到嘲弄与鄙夷。
……但没有。
千代弯腰捡起地上的面具,另一只手提着油灯,似乎一眼都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只随口问:“是吗?那我可真拿走了。这个面具还挺可惜的,我帮你修好怎么样?”
竹内惠无力地回应,修不好的。
这种木面具是整木雕出来的,薄处本就经不起裂。怎么可能修得好。
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加上一次又一次的好意,让他不知不觉软了态度,也不忍再拒绝。
他听见自己开口:“……那就麻烦你了。”
竹内惠的眼底还氤氲着一点破碎的水光,雪白的脖颈在日光下白得有些刺目。
千代的视线在对方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明明比她大上几岁,可不知为什么,竟会让她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保护欲。
很微妙的感受。
就在他打算告辞时,千代突然开口:“仪式应该都结束了吧。”
竹内惠动作一顿,迟疑点头,“怎么了吗?”
看着他苍白昳丽的脸上露出疑惑,千代没有绕弯子:“那跟我去逛逛吧。”
别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了。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过来,直接拉着人跑出去了。
作为旅游区,山浦町在保留原有林业风貌的基础上,把娱乐设施开发得堪比城市商业区。也难怪会吸引多所高校来此游玩。
红白灯笼连成一串,从街头挂到街尾。章鱼烧、炒面、烤鱿鱼的香味混在一起,顺着热风往人堆里钻。
“你想吃什么?”千代问身侧的青年道。
竹内惠并没有太多游玩的兴致,温声笑道:“都可以。”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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