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讹离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扶羲愣了愣。三千多年过去了,眼前这个举止从容、朗朗如松的公子与当年白玉京那个怜小瘦弱、只会躲在信岳身后瑟瑟发抖的兔子已截然不同。
昔日信岳护他生死,今时他救后母于危难。怎么看他也是个重情感恩的君子,只是扶羲心内却隐隐不安。其实从她在老桃树下见他的第一面,她便知他不简单,摸不清,看不透,像裹在层层叠叠的迷雾之中。
“在想什么?”讹离的声音忽然近了几分。
扶羲猛然回神。仪玦已走出十余步,背影萧瑟。
“在想云梦泽时,那只兔子是不是你。”她说。
讹离微微一笑,坦然道:“是。那时只想把师兄带来载天山。
可惜,他不跟我走。”他顿了顿,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自嘲,“所以只好在花山节上抢你的花球了。”
扶羲也笑了笑,“的确狡诈。”
“可我没有害任何人,不是吗?”讹离风度仍在。
扶羲沉默一瞬。她想起记忆中那块掉在地上的红布,“或许吧。”
讹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一种从里到外被人凝视的感觉让她格外别扭,不由加快了脚下步伐。
刚拉开几步距离,便听身后传来声音:“几千年来,师兄向来独来独往。你可知他为什么会跟着你走?”
扶羲脚步顿住。
讹离轻笑,几息间,已追上了她的步伐,与她并肩。
“三千年了,师兄屡上凤阳山,就是为了逝去的赤凰。你额间的印记,与她的有点像。”他的声音很轻。
扶羲微怔,旋即恢复神色:“已逝之人,多说无益。还是说说你的好消息吧。”
讹离道:“返魂树叶起了效果,救了一大半的人。讹离在这里谢过了。”
“不必。”扶羲语气淡然,“没有迷瘴我也会来载天山。同样,寻找返魂树也不是为了你。你的坏消息呢?”
“后母快不行了。”讹离的声音沉了下去。
快不行了?
凡人咽气尚能寻找返魂树,那是因为根基还在。
而后母,扶羲知道那是整个灵体的衰竭。纵使重塑肉身,纵使用了返魂树叶,怕也只能做个寻常凡人。
可寻常凡人撑不起这样的载天山,更没有办法将土的力量汇聚于扶桑神木。
她不敢细想,若后母真倒下了,整个大荒会变成什么样子。
“怎么这么慢?等你老半天了。”仪玦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眉心微蹙,目光从讹离身上掠过,旋即看向扶羲。
扶羲加快脚步,却也没有走向他:“快去找后母。”
三人匆匆踏入室内。
后母倚在榻上,脸色煞白。信岳跪在榻旁,眼眶泛红。风止戈垂手立在一侧,几位长老刚刚退去。
室内静得只剩下药炉上咕嘟咕嘟的沸水声。
后母见他们进来,缓缓抬手,示意信岳扶她坐直一些。
“仪玦,你来得正好,谢谢你救了载天山。”她顿了顿,“至于赤凰的死……你要怪,就怪我吧。”
信岳浑身一震,拼命摇头,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旋即,一道褐色流光划过,映出一片宽幕。
宽幕之上,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红珠,红如鲜血,耀眼夺目。紧接着,红珠炸开,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烈火。
虽非身临其境,却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灼热感。
待火焰褪去,众人才看清这是一座山。山体庞大,顶上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宛如一头凶猛的黑兽伫立在那里。
巨口之中不断向外涌动着浊流,浊流顺着山坡而下,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禽兽窒息……这是毒液?
“哞——”
山口处忽而传来一声牛叫,这一声在山口四壁回荡,显得更加悲愤凄凉。
紧接着,一头巨大的牦牛出现在山口,通体光滑如蛇皮,漆黑中涌动着暗红色的东西,头顶两只巨角如象牙一般粗壮□□,满头白毛如狮子一般凶恶。
扶羲认出了那对角,与云梦泽时固曾带回的一般无二。
“这是蜚?”
正在惊讶之时,巨兽消失,山口喷发出巨大的火流岩浆,熊熊燃烧着。岩浆所过之处灼烧着先前的毒液,发出“滋滋滋”的响声,燃起滚滚白烟……
“是蜚。”后母迟缓的声音响起。
仪玦忽道:“是火山琉璃?”
褐色流光消散,宽幕褪去。
后母回道:“对,是火山琉璃。这令丘山上[1]的大火就是因为它。”
后母缓了缓,继续道:“当年赤凰寻宝,得了此物,交到了载天山。那时我正外出休整大荒,待回去时才发现此物玄机——令丘山的大火,是为了掩盖蜚兽的真相。”
扶羲急急问道:“后母,当年大荒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直觉这与后母所说的三人恩怨有关。
话音刚落,仪玦挥手,五彩流光划过,又一宽幕浮现眼前。
赤地千里,寸草不生,尸堆成山。
有人,有兽,还有半人半兽。
有手持兵戈的战士,有搂着小孩的妇人,还有中毒蜷缩在地的难民。
他们混在一起,四肢扭曲,面目模糊。
红色的血流在地上,和着泥土,凝成黑褐色的硬块,皲裂成薄薄的地皮,一脚踩下去,“咯吱”裂碎。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和焦糊的腥味,还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酸。
本该清冽的河水,一片红黑,浓稠而血腥。
河滩上搁浅着几具尸体,泡得发胀,皮肤泛着青紫。苍蝇嗡嗡不绝,不知从哪里来的罗罗鸟[2]争相啄食,尸身糜烂不堪,还有不知名的各色虫子在上面乱爬……
光幕中,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清理战场。
后母褐衣素冠,面容沉静,没了沃野之时和煦的笑。
几个长老挥汗如雨,那时他们还很年轻,赤着膀子,一下一下地挥着锄头,一铲一铲地挖着大坑,掩埋众人拖过来的尸身。
“师父,你来看这个。”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扶羲循声望去——是一个少年。
身形俊逸,一身衣衫脏得看不出颜色,脸上、手上全是泥和血,唯独一双眼睛澄澈清亮。
是仪玦。他旁边立着一个体格健壮的女人。体格壮硕,麦色的皮肤上满是割伤,一头乌发结着数十条细辫,披散在肩头。身上穿着兽皮与粗麻缝制的战甲,右手握着一根比她还高的巫杖——巫杖入地足有半尺之深。
满身的箭羽贯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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