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柏焕把牛肉咽下去后,柏明珍才松手,抽纸擦了擦手,“欠教训。”他道。
“你真恶心。”柏焕也不客气,骂完后继续低下头吃饭,他吃了几口,脸上的表情灰暗下来,“柏明珍,我不想回去。”
“回哪里?”柏明珍问。
“那个里面,那栋楼里,我又不认识他们,为什么要和他们住在一起?你不让我住你家,那你给我买套房子,我自己住过去。”
柏明珍将车窗打开,车外热风一下卷了进来,他道:“想要房子自己挣,我没义务供着你。”
热风卷到了柏明珍的身上,也卷到了柏焕的脸上,但柏焕却觉得吹在脸上的不是风,而是一盆面团,均匀涂抹在他脸上,把他视线呼吸严实堵住,让他喘不上来气。
他被柏明珍倒尽了胃口,不等对方注意,把一盒饭全盖在了对方□□,而后开了车门拔腿就跑。
柏明珍有洁癖,可柏焕才懒得管他有多生气,因为柏明珍也没有多心疼自己。
说起来,柏明珍的洁癖也不符合大众标准,因为柏焕也见过他没那么整齐的床铺和书桌,柏明珍只是讨厌旁人踏足他的地盘,别说姆妈阿爸,哪怕是柏换,都被他拒之于门外。
回到家中,柏焕气喘吁吁,王彩仪却只是被他脸上的满腹心事给惊讶到,问他:“他跟你说什么了,怎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
柏焕摇头不语,看向了坐在餐桌边狼吞虎咽的男人,他犹疑了一下,转到对方正面,认出对方是住在四楼的那个傻子。
看出柏焕疑惑,王彩仪主动解释道:“你何叔每周五都要在我们家吃饭的,小樗要上学,家里没人给他做饭菜吃。”
“小樗是谁,他儿子?”柏焕问。
“昨天我们两个在楼道里遇到的那个男生呀。”王彩仪说着话,从厨房里又给男人盛了碗汤出来。
柏焕哦了一声,“周五在我们家吃,其他时间呢?”
“除了周日,还有剩下五天,楼里其他邻居轮着带。”王彩仪说。
“……”柏焕在心中惊叹,真是了不起,“救济金够他用?”
王彩仪嗔了少年一眼,“你何叔有工作的,绕着河道捡垃圾,街道办每个月给他两千块钱。”
何佑祥吃饱喝足,走时一抹嘴巴,从帆布口袋里拿出一袋糖果放到桌子上,“给他。”他指着柏焕说。
加上何佑祥的糖果,这栋楼里的所有住户都已经给了这个回归的“豪门少爷”见面礼,柏焕不以为意,除了把王香秀那个阿婆送的月季花插在了房间瓶里,其他的都丢在客厅不屑一顾。
晚些时候,柏焕刚洗过澡,正趴在小小的书桌前贴手账,贴到花园了,门被轻轻叩响,是陈园园在外面说话,“我带了夜宵回来,苔米要不要出来吃一点?”
柏焕下意识想回答不吃,可一想到明天又要一整天待在家里吃剩饭剩菜,他只好放下工具起来,打开门后还把贴在门上偷听动静的陈园园吓了一跳,他假作没看见陈园园的心虚,说:“吃。”
王彩仪已经睡了,陈园园只将餐厅的一盏小灯揿了开,父子两个人,坐在温馨的小灯底下吃罗宋汤和炒螺蛳,炸馄饨。
若没有血缘的加持,柏焕和陈园园两人绝不可能同座一桌吃饭,眼下即使明知彼此互为至亲,也难以即时就变得亲密,再加上陈园园并不擅长扯闲话,柏焕更是无意亲近,只好各自怀着心思吃各自的。
陈园园先开口,他放下筷子,指了指柏焕手指上的克罗心戒指,“我们工人家庭,最好还是不要太招摇。”
“……”柏焕以为他在说梦话,充耳不闻,把酥脆的炸馄饨嚼得咔嚓咔嚓,香。
“当代作家你有没有什么比较感兴趣的?”陈园园努力找话题。
柏焕摇摇头。
陈园园把炸馄饨朝柏焕面前推了一些,“那你平时都有些什么爱好?”
“打高尔夫,排球,跳伞,潜水……”柏焕顿了顿,觉得没必要说太多,不过最后又补充了一个,“还有做手账,就是贴画。”
陈园园露出沉思的表情,少年前面说的那些,那是陈家还没有落败时才玩得起的玩意儿,如今对方回来,他身为一家之主,少年的父亲,却无法保证对方的生活维持原样,男人面颊上腾起两片难堪的红晕,只好又用热乎的语气问:“你成绩怎么样?”
柏焕握着筷子,想了想,说:“我是国际生,从G9开始我所有的大考小测就都是A。”
陈园园脸上的红晕又明显了一些,“那你语数外这些国内应试科目学得怎么样?”
“都挺好的,您放心。”
男人的面孔转为淡红,喃喃了句那就好,他仔细琢磨了一阵,犹豫又纠结地再次开口了,"我在镇上酒楼订了个包房,明天你在家里好好收拾一下,等我跟你妈妈下班了带你过去,认认其他家里人。"
观察到柏焕脸上没有抗拒之意,陈园园才继续说下去,“再过几天,等我把手续都备办齐了,我们再去把名字改了,你……”
“我不改名字。”柏焕终于开口,他筷子僵滞在半空,不上不下,“我习惯了,我不想改名。”
一个人的姓名是很表浅的东西,亦是很深刻的东西,要是改了名字,他就真的不知道自己跟柏家还有什么关系了。
陈园园以为他是担心改了名字麻烦,宽解了几句,“依我看,柏焕这个名字并不怎么好,你八字与木相克,柏字正好还是木字旁。”
柏焕露出百分之一的本我——给陈园园飞去了一个白眼,“陈金根就不克我,根也是木字旁呀。”
这个白眼倒让陈园园在少年跟前自在了许多,小孩在那种大富大贵之家长大,举手抬足一言一行早跟他们隔了千山万水,其中对他们的抗拒和疏远,陈园园也不是没有觉察到。
可小孩几乎专捡着他和王彩仪的优点长,这让为人父母的没法不喜爱,哪怕是热脸贴冷屁股。
他不算高,于是对方便遗传了王彩仪的盘靓条顺;王彩仪是个圆月脸,于是对方就和他长了一模一样的鹅蛋脸;他牙齿不顶整齐,于是王彩仪编贝一样齐整洁白的牙齿出现在了对方的口腔当中,而两人共有的优点,柏焕也没有放过,什么浓密柔顺的头发呀,白皙平滑的肌肤呀,遗世独立的文艺气息呀……只通身那富贵金窝里养出来的从容气质,是他们两个没有的。
但陈园园以为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柏家那是小布尔乔亚,是脱离人民群众,那样的家族,培养不出美丽的心灵。
思及此处,更使陈园园下定了要给柏焕改名的决心。
“金水是旺你的,所以陈金根是金克木,也表示了我对你了不得的期望。这件事情你不用再说了,我跟你妈妈已经作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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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焕第二日一整天都沉浸在做手账的乐趣之中,一直在对庄园的花园贴贴画画,花园里鲜花蝴蝶,绿意盎然,直到陈园园给他打来电话,他才站起来换衣裳。
他穿了件款式很简单的短袖蓝衬衫和黑色长裤,包一只也没挎,身无分文,也用不上钱夹,抓着手机换上鞋就出门了。
微信上有王彩仪转给他的两百块钱,他在楼下超市买了罐雪碧,坐在收银台后的大叔不错眼地看着他,直到他走到收银台来结账,他才一拍脑子,“喔!你就是小陈那个被抱错的儿子吧?那你喜欢富爸爸还是穷爸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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