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十一月,洛阳飘起了今年第一场寒雪,寒风刮过上阳宫的琉璃瓦,落在斑驳的朱红宫墙上,悄无声息地覆了一层薄白。这座囚禁着一代女帝的宫殿,终究还是等来了最终的落幕——武则天病逝于上阳宫仙居殿,享年八十二岁,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合葬乾陵。
消息传遍洛阳宫的那一刻,整座皇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有人松了口气,叹武周时代彻底终结,李唐江山终归正统;有人暗自垂泪,念着女帝当年的雷霆手段与盛世荣光;更多的人,则是揣着各自的心思,盯着朝堂上新的权势格局,盘算着自身的退路与前程。
林青鸾站在锦鸾殿的廊下,望着漫天飞雪,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她今年已满四十一岁,自年少入宫,整整三十四年,她见过武则天君临天下的威仪,见过李氏宗室的颠沛流离,见过朝臣的尔虞我诈,见过深宫的血雨腥风。眼角早已爬上细碎的纹路,往日清亮的眼眸里,沉淀了太多沧桑与疲惫,那份藏在心底多年的归乡之意,随着武则天的离世,愈发浓烈,几乎要压过她所有的隐忍与坚守。
“青鸾,雪风大,仔细冻着。”
一道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灵羽扑棱着灰白相间的羽翼,轻轻落在她肩头,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关切。
林青鸾偏过头,抬手轻轻抚了抚灵羽柔软的羽毛,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放得极轻:“无妨,这点风雪冻不坏我,倒是你,方才出去一趟,可受了寒?”
灵羽晃了晃小脑袋,用尖喙轻轻啄了啄她的耳尖,压低声音回道:“我身子硬朗得很,倒是你,这些天忙着打理先帝后事,又要盯着韦后那边,连口热汤都没好好喝过。对了,风锐方才从紫宸殿那边回来,带了消息,我让他在殿内梁上等着,免得被宫人瞧见。”
林青鸾微微颔首,眼神沉了沉,转身走进殿内,反手关上殿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宫人往来的视线,才抬眼望向房梁。见她进来,风锐微微敛翅,发出一声极轻的嘶鸣,算是打过招呼。
“风锐,紫宸殿那边,有什么新动静?”林青鸾走到案前坐下,目光平静地望向房梁。
风锐缓缓挪动脚步,压低身子,声音低沉而清晰:“陛下今日上朝,又准了韦后的奏请,将韦家另一子韦播提拔为羽林将军,掌控宫城部分禁军,张柬之、狄仁杰几位老臣当庭劝谏,却被陛下以‘皇后一片苦心,安抚外戚’为由驳回,几位老臣气得面色发白,下朝后直接去了狄大人府邸商议对策。另外,上官婉儿今日在殿内草拟诏敕,全程一言未发,只是站在韦后身侧,神色看着很是复杂。”
林青鸾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忧虑。自从李显复位登基,改元神龙之后,全然没了半点君王的主见,对韦后言听计从,纵容韦后临朝听政,大肆提拔韦氏外戚,短短数月,韦家子弟遍布朝堂,手握军政大权,武三思等人也趁机复起,与韦后勾结一处,把当初发动神龙政变的忠臣们排挤得寸步难行。
而上官婉儿,如今已是宫中正二品昭容,依旧执掌草拟诏敕的大权,深得韦后信任。这些日子,她一直陪在韦后身边,为韦后出谋划策,帮着韦后巩固权力,甚至数次劝说韦后效仿武则天,临朝称制,掌控朝政。在外人看来,她早已是韦后的心腹,是助纣为虐的佞臣,可林青鸾心里清楚,婉儿从来都不是真心甘愿沉沦,只是这深宫太险,她身负黥面之辱,出身罪臣之家,除了依附强权,别无生路。
只是这份心知肚明,终究隔了一层厚厚的隔阂。自从婉儿执意依附韦后那日起,两人之间便没了往日的亲密,林青鸾不是不怨,不是不恼,她怕婉儿被权势迷了眼,怕婉儿被韦后利用,最终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可她更懂,婉儿的身不由己。
“我知道了。”林青鸾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肩头的灵羽,“风锐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去后殿歇着吧。”
风锐点了点头,扑棱着翅膀往后殿飞去,殿内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林青鸾独自坐在案前,看着案上摊开的一纸家书,那是远在关中的林家送来的,信中兄长林青砚念叨着家乡的春桃秋菊,念叨着老宅的老槐树,盼着她能早日归家。她指尖轻轻抚过信纸,眼眶微微泛红,入宫三十四年,她早已厌倦了这深宫的尔虞我诈,厌倦了步步惊心的日子,她只想卸下一身重担,回到故里,守着家人,过几日安稳平淡的日子,再也不沾朝堂纷争,再也不涉后宫权谋。
可李显懦弱,韦后野心滔天,忠臣被排挤,宗室岌岌可危,她若是就此离去,这江山,恐怕真的要重蹈覆辙,甚至陷入更大的动荡。更何况,婉儿还深陷其中,她若是走了,婉儿一旦出事,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就在她怔怔出神之际,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随即响起内侍小心翼翼的通传声:“林才人,上官昭容前来拜访,说是有要事相商。”
林青鸾心头一动,缓缓收回目光,将家书折好,收入袖中,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沉声道:“请昭容进来,你们退下吧,不必在殿外伺候。”
内侍应声退下,殿门被轻轻推开,上官婉儿缓步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身浅紫色宫装,裙摆绣着素雅的兰草纹样,没有佩戴繁复的珠翠,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与凌厉的眉眼,此刻却透着浓浓的疲惫,脸上那道淡淡的黥面印记,今日也未上妆,赤裸裸的露着,在灯光下愈发明显。
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人,婉儿站在原地,没有像往日那般随意落座,只是垂着眼,双手紧紧攥着袖口,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林青鸾,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青鸾,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青鸾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那点积攒的怨气,瞬间散了大半,她指了指案前的凳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坐吧,外面风雪大,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婉儿轻轻点头心中舒了一口气,知道青鸾这是愿意听她说话的,于是缓步走到案前坐下,林青鸾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热气氤氲,模糊了两人的眉眼。婉儿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却依旧觉得浑身发冷,她抿了一口热茶,目光落在林青鸾脸上,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眼底的疲惫,眼眶渐渐泛红。
“这些日子,我一直想找你,却始终没有勇气。”婉儿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愧疚,“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恨我不听你的劝告,执意依附韦后,帮她做事,甚至助她揽权,一步步走向深渊。”
林青鸾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的飞雪,语气平静无波:“怨也好,恨也罢,事到如今,早已没了意义。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管走下去,何必再来找我,徒增尴尬。”
听着她这般疏离的话语,婉儿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她连忙低下头,抬手拭了拭眼角,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着林青鸾,语气坚定而诚恳:“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跟你说清楚,我这些年的身不由己,我心中的挣扎与愧疚,我不想我们之间,就这么一直僵着,直到最后,连一点往日的情分都不剩。”
她放下茶杯,双手攥成拳,指节泛白,缓缓开口,诉说着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苦楚:“青鸾,你我年幼在宫中相识,你是世家贵女,家世清白,即便在宫中,也有几分安稳立足的底气。可我不一样,我祖父上官仪获罪,全家被诛,我自幼没入宫中为奴,吃尽了苦头,若不是先帝赏识我的才学,留我在身边草拟诏敕,我恐怕早就死在这深宫的角落里了。”
“你知道我脸上的印记是怎么来的,是因为忤逆了先帝,被处以黥刑,这道印记,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罪臣之女,是低人一等的奴婢。我不甘心,我有才华,有抱负,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屈辱里,不想一辈子任人践踏。”婉儿说着,声音微微哽咽,抬手轻轻抚过自己额头的印记,眼底满是痛楚,“我依附先帝,是为了活命;如今依附韦后,一来是为了自保,二来,也是为了洗刷这份屈辱,为了让自己活得有尊严,不再被人看不起。”
林青鸾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彻底软了下来,她何尝不懂婉儿的苦,只是她始终怕婉儿迷失在权势里,忘了本心。她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几分,轻声问道:“可你有没有想过,韦后野心勃勃,心狠手辣,远没有先帝的雄才大略,她如今看似风光,实则是在引火烧身,你跟着她,迟早会被她连累,万劫不复。”
婉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疲惫:“我怎么会没想过?我比谁都清楚,韦后无德无才,只会依仗陛下的宠爱,纵容外戚专权,铲除异己,她想学先帝临朝称制,却没有先帝的胸襟与能力,迟早会败落,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她顿了顿,看向林青鸾,眼神无比真诚,一字一句道:“可我没有别的选择。陛下懦弱,任由韦后摆布,朝中忠臣虽有心护国,却势单力薄,武三思等人虎视眈眈,我若是不依附韦后,以我罪臣之女的身份,顷刻间就会被这深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青鸾,我承认,我有野心,我想掌权,想站稳脚跟,可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从未想过要背叛我们年少时的情谊,更从未想过要真的颠覆这李唐江山。”
“这些日子,我帮韦后草拟诏敕,提拔韦家子弟,每一次,我都心如刀绞。我看着张柬之、狄仁杰几位老臣被排挤,看着李唐宗室被打压,我心里比谁都难受。我暗中留了后手,悄悄给几位忠臣递过消息,悄悄护着几个年幼的宗室子弟,我只是想,若是日后韦后败落,我还能留一条后路,还能弥补我犯下的过错。”婉儿说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青鸾,对不起,当初我不听你的劝告,执意孤行,辜负了你,让你为我担心,为我操劳,是我对不住你。”
林青鸾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的愧疚与挣扎,心中那层隔阂,终究烟消云散。她起身走到婉儿身边,抽出帕子,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温柔,带着几分释然:“我从未真的怪过你,我只是担心你,担心你走错路,担心你回不了头。这深宫之中,本就没有谁能独善其身,你的苦衷,我懂。”
婉儿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错愕,随即涌上浓浓的暖意,她伸手紧紧抓住林青鸾的手,掌心冰凉,带着颤抖:“青鸾,你……你真的不怪我?”
林青鸾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不怪了。你我一同在这深宫中挣扎了三十多年,早就不是简单的同僚,而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我懂你的身不由己,你也懂我的隐忍坚守,何必因为这些身外之事,断了这么多年的情分。”
婉儿闻言,再也忍不住,俯身趴在案上,失声痛哭起来,压抑了多年的委屈、愧疚、挣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这些年,她戴着面具,在韦后面前小心翼翼,在朝臣面前虚与委蛇,从来不敢表露半分真心,唯有在林青鸾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做回那个脆弱的上官婉儿。
林青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年少时那般,安抚着她的情绪。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殿内却暖意融融,积压在两人之间多年的心结,在这一刻,彻底解开,没有了隔阂,没有了疏离,只剩下历经沧桑后的体谅与珍惜。
不知过了多久,婉儿才渐渐平复情绪,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带着泪痕,却露出了这些年少有的轻松笑意。她擦了擦眼泪,坐直身子,看向林青鸾,语气认真:“青鸾,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原谅我,还愿意把我当成朋友。”
“我们本就是朋友,从来都是。”林青鸾笑着回道,给她重新倒了一杯热茶,“好了,别哭了,仔细被人瞧见,还以为我欺负了你这位当红的昭容。”
婉儿被她逗得轻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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