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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桃胶炖羹

小说:

谢相万安

作者:

金腰带

分类:

古典言情

清明前三日,京师落了最后一场春寒。

谢淮序寅时三刻便醒了。

在滇南那三年,他每天这个时辰起来给戍卒抄家书,一抄定要到天亮,只为换一碗稀粥。

后来回了京,官做到户部侍郎,这个时辰还是改不掉。

他赤着脚走到灶房。灶房是正屋旁边搭的一间小披厦。墙角的米缸里还有小半缸米,米上压着一块青砖,为防老鼠的。

谢淮序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粗陶罐,揭开盖子,里头是前两日泡发的桃胶。

桃胶是从滇南带回来的,与京里药铺卖不同,滇南的桃胶是用硫磺熏过的,是苗人从野桃树上摘的。他把桃胶倒进木盆里,舀了半瓢清水,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开始挑杂质。

木屑浮在水面上,他用指甲尖轻轻挑起来,弹到脚边的木屑堆里。草茎细如发丝,在碗沿上盘成一团,像是被拆散了的鸟窝。

滇南的野桃树大多长在河谷里,春天开花的时候整条河谷都是粉的。他在流放地认识一个苗人老猎户,老猎户教他认野桃胶,说这东西女人坐月子的时候吃最好,补气血。他那时候虽没有坐月子的女子要照顾,但却把这句话记下了。

后来父亲病重,什么也吃不下,他便去山里摘野桃胶,蹲在河边挑一下午的杂质,用瓦罐炖一宿,炖成半碗黏稠的羹,端到父亲嘴边。

父亲已经咽不下东西了,但看见他手里的桃胶羹,还是张开嘴喝了一口。

那是父亲吃的最后一口东西。

天光从灶房的小窗里透进来,他刚把挑好的桃胶沥干水分,而后又放进铁锅里,加了三碗凉水。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包红枣和几片干百合,搬了张矮凳坐在灶前,开始生火。

柴是旧年冬天攒的枯槐枝,干燥易燃,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声。

熬桃胶不能急。

大火烧开之后便要转文火,慢慢地炖,炖到桃胶化开,和水融成一锅黏稠的羹。

锅里的水开了,桃胶在沸水里翻滚,颜色从琥珀色渐渐变浅,变成一种介于透明和不透明之间的乳白。他往锅里加了冰糖和红枣,又用长柄木勺搅了几圈,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把整个灶房都熏暖了。

他将干百合最后撒进去,盖上锅盖,将灶膛里的柴抽出两根,火势渐渐小了下去。

他靠在灶房的土墙上,眯了一会儿。

天光大亮的时候,桃胶刚刚炖好。

他揭开锅盖,白汽扑面而来,带着桃胶的清甜和红枣的醇香。锅里的羹已经炖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桃胶几乎化尽了,只剩几颗尚未完全融化的小颗粒悬浮在羹里。

干百合炖得软烂,白色花瓣在琥珀色的羹里若隐若现,像是沉在水底的白玉。

他拿了一只粗瓷碗,将桃胶羹盛好,放在灶台上晾凉。

然后他走到窗下,拿起那把晾了一夜的伞。

伞面已经干透了,折痕处的水渍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他检查了一遍伞骨的每一处折痕,确认没有留下半点水渍,才将伞用一块青布裹了。又从灶台上端起那只盛了桃胶羹的粗瓷碗,放进一个竹编食盒里,盖上盖子。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处,说不出的违和。

一把是价值连城的贡品,一碗是最寻常不过的粗食。

他看了片刻,找来一张裁好的纸条,提笔写了四个字:多谢殿下。

清晨的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声。

隔壁陈阿婆正蹲在门口生炉子,扇子扇得呼呼响,浓烟滚滚地往上冒。

她眯着被烟熏出泪的眼睛,看见谢淮序从门里出来,扯着嗓子打招呼:“谢侍郎,这么早出门啊?”

谢淮序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阿婆早。”

陈阿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从窗台上拿了一个纸包递过去:“昨儿蒸的枣糕,多了一屉,你拿着吃。”

谢淮序接过纸包,道了声谢,等陈阿婆进屋后,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压在她晾在门口的簸箕底下。

撷芳阁的庭院里空无一人。

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推开讲堂的门,里头还是昨日上课时的样子。

谢淮序走到沈京仪的书桌前,将食盒放在桌上,又将裹着青布的伞靠在桌腿内侧。

然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安排的位置。食盒居中,伞在左侧。

他想了想,又将伞挪到右侧。

沈京仪今日来得比平日早了一刻。

昨夜没有睡好,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日廊下递伞的那一幕,她把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她走进撷芳阁的庭院,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有一只胆大的蹲在石阶上歪着头看她。她跨过门槛,走进讲堂,第一眼便看见了桌上的东西。

他把伞还了,顺便附赠了一份吃食,这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沈京仪伸手揭开食盒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端起碗,凑近了闻了闻。

御厨做甜羹,冰糖要放得足足的,恨不得让主子一尝便知道这东西金贵。

这碗桃胶羹的甜很淡,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但桃胶本身的清香和红枣的醇香却格外分明。她用勺子舀起一颗尚未化开的桃胶颗粒,对着光看。

她忽然想起之前翻看过的卷宗里有一段记载:滇南河谷多野桃,春日采其胶,可入药,亦作羹。

她放下勺子,拿起靠在桌腿内侧的伞。她把伞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伞骨上被擦得干干净净,连折痕里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连湖蓝色的穗子一根一根地理顺了。

谢淮序从侧门走进来时,沈京仪正在读他昨日讲到的那一段。

沈京仪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谢淮序先移开了眼,走到长案后撩袍坐下,翻开讲义,语气平淡如常:“殿下昨日可有温习?”

沈京仪微微侧过头看着他,她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个人,熬了不知多久的桃胶,擦了一夜的伞,然后坐在她面前,却只问她温习了没有。

沈京仪将目光转向窗外。

撷芳阁的窗外种着一排桃树,春日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晨光照得透亮。

微风过处,花瓣簌簌地往下落,有几片飘进了窗子,落在她的书桌上。

她拈起一片花瓣,对着光看它的纹理,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谢大人。”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这桃胶,该不会是从窗外这棵桃树上摘的吧?”

谢淮序正翻开讲义,闻言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不是这棵。”他答。

沈京仪原本只是随口一逗,没指望他接什么好话。

但他这四个字,却让她微微一怔。

仿佛窗外这棵桃树和千里之外滇南河谷的野桃树之间有某种不可混淆的分别。

她看着他的表情。他还是那张端方持重的脸,眉眼间没有任何情绪。

她将那瓣桃花放回桌上,忽然弯起唇角笑了。然后她翻开书,正襟危坐,一派好学生的模样。

“谢大人,你继续讲吧。”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讲完了贞观之治,翻到下一页开始讲唐高宗的永徽之治。他讲到一半忽然停了停,说了一句:“永徽之治,不是因为高宗有本事,是因为贞观留下的底子太厚。”

沈京仪听到这里,忽然从食盒上收回了手,抬头看着他,问了一句:“那底子吃完了怎么办?”

谢淮序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底子吃完了,便要靠自己。但大多数王朝,底子吃完的时候,已经没有自己了。”

沈京仪微微歪着头,望着他,语气端端正正,像是在经筵上请教大儒一个积年未解的疑难:“方才讲到贞观之治,学生忽然想起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想请大人指教。”

谢淮序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清瘦的侧脸。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落在他下颌的线条上,把那一抹弧度勾勒得如同远山的淡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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