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狸奴倏忽从檐下窜过去,不知从哪家来,也不知要偷米糕还是菜叶,却叫赵淳熙吓了一跳。
她摁住手绢,仓皇抬一下眼睛。
“你太紧张了。”王允君看那狸奴一眼,随即道,“松快些。”
“应当写了大半了吧。”
她起身,在院中胡乱踱步:“五个时辰过去,总该大半了吧?我家惟之写文章一向很快的。”
净慈去牵一牵她的手。
“夫人你这——”一旁,苏家夫人张伯英忍不住开口,“科试紧张成这样,以后乡试会试,该如何是好?”
“伯英你是不知道——”赵淳熙面露不满,“太多人想看我儿的笑话了!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不老实。”王允君盯住织机,口中戏谑道,“是盼望惟之今年中举,十三岁再扬名一次,狠狠气死京师那些看过你笑话的人。”
倘若十三岁又中举,那么半年之内,从广州府到应天,再到大同府,读书人全都会知道。
张伯英掩唇而笑:“我猜也是。”
赵淳熙脸上一热:“倒不是这么说。”
她声音一低:“对待极有名气的读书人,无论持有何等权势,若想戕害,还是要考虑自身名节的,轻易不敢。”成祖杀一个方希直,尚且一直被影射,何况旁人。
凡皇权还想以儒孝治天下,就不该把天下学子得罪太过。于士大夫而言,身后名简直是比生前尊荣还要苛刻的东西。
王允君和张伯英对视一眼,俱不言语。净慈耳朵一竖,心里默默怀疑,这是得罪过什么人,后怕成这样?
她又坐下来,撑着脑袋,有些伤感:“其实我该让他留在京师好好上学的,可是我脾性不大好,和几个兄弟都关系一般,他们也就不喜欢惟之,怕他在家里抢风头。同夫君那大伯哥又闹翻了,哪里都去不了……我真怕耽误他。”
她少时貌美高挑,背书比哥哥还快,父母格外溺爱,性情可见一斑。连婚姻之中对待蔺述,多亏他是真的无比心爱她,否则许多事怕是也要翻脸。
当初择婿,她就是明面上说了不准纳妾,做不到别来。他不好意思摸一摸帽檐,低声说他可以,只要她。
她就是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王允君说的一点没错。但是谁奚落她儿子一句,哪怕一个字,她都会记恨一辈子。
“那不至于。”张伯英赶紧开导,“杭州府学教学考学,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老师个个都是大儒。”
“是,你说的是。”赵淳熙拧一拧帕子,“不行再等三年,惟之也还是很小。”
净慈望着她,一时没有说话。看一个人的真实想法,终究是要看他怎么做,夫人平时对小阿兄温柔和气,如今看来,内心深处,期许还是极高、极高。
苏慎今年十七,她看伯英伯母一点都不在意,今年过不了就过不了。她一直在说琼妙择婿的麻烦,甚至没怎么提及儿子也在考场上。
蔺惟之才十三岁呢。
净慈一愣,突然问道:“伯母,小阿兄生辰怎么过?”他是一月二十九,还差一侯就到了。
过完就是她的,二月初七。她八岁啦!这是和他一起过的第一个生辰。净慈美滋滋地想着,听见赵淳熙道:“惟之不喜铺排,简单庆贺即可。不过,你得来,你来他就高兴了。”
王允君闻言,就斜女儿一眼,果然看她双手捧脸,忸捏转一转身子道:“我这么重要吗?”
她刚想骂你又做这种样子讨嫌,张伯英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家清漪!”
“她这个小字还是她外祖母给取的,留着今后刻章。”王允君笑道,“我母亲虽非官宦女儿,也是藏书世家出身。给她用真是可惜了,我都怀疑她和她哥哥长大后,一篇通畅文章写不出。两个人加起来凑不出一支笔。”
张伯英挤眉弄眼:“女孩儿不会有什么要紧?找个会写的女婿。”程齐读书是不行,她们都知道。
王允君摆一摆手:“罢了,罢了。太有前程的男子,我女这脑筋也拿不住。”
赵淳熙笑了一声。
次日,净慈果然早早醒来。
每个考生出来时间不是固定,看他们自己何时停笔,不超时即可。哥哥说过,这人答卷,字数一向不算多。
清圆哈欠连天,看她家小姐抖擞模样,摇一摇头:“一年前你也这样等他。他不理你,你还要等。”
“是吗?”净慈早都忘了,“那怎么了!夫人如今可是说,我去,小阿兄就会高兴。”
“小郎君也看不出高不高兴啊,一年到头都是一个表情。”
净慈沉默片刻,捂住小腹笑道:“那倒是。”
今日府学门前都是各家儿郎,王允君不许她去凑热闹,程齐倒是可以直接过去等着。一见到蔺惟之,他立刻上前关切:“如何?”
“还好。”少年眉宇间有淡淡的疲色。
他只是太累了,考舍狭小又不通风,吃食也极为干硬,还要接连答卷。
一到家,简单用过青菜肉粥,又洗漱一番,蔺惟之就睡下了。
这落在程齐眼里变了味,他一溜烟跑回家,痛心宣布:“惟之很沮丧,怕是没戏了。”
“啊。”净慈等了许久,立刻站起来,“怎么回事?”
“他都没力气说话,吃了东西就睡。”程齐道,“那是心情很差了。”
王允君犹豫:“这么难吗?”
“是啊。”程齐摇一摇头,“毕竟不是浙江人!吃亏也是在所难免。”
净慈古怪看他两眼:“哥哥,真不是你在这里乱说吗?小阿兄昨天写了一天文章,当然十分疲惫。你这说的——”
“反正,他看起来很低落。”程齐眉毛一挑,“程净慈,但愿你像关心他科试一样关心我的县试。”
净慈不说了。
次日她才见到蔺惟之,不敢直接问你觉得如何,就使劲眨眼睛。
他被逗笑,难得随意坐在阶上,低头擦拭竹笛,淡道:“你哥哥胡说八道了吗?”
“你可真是太聪明了!”净慈在他身旁,提起裙裾直接坐下,“今日休息?”
日光正好,太阳正从越来溪的另一端缓缓升上来,晨曦洒进院里,将初春晾出一层暖意的灿烂金黄。
她歪过头,看见他的长长鸦睫,不禁脱口:“你怎么连睫毛也这么长?”
蔺惟之摇一摇头。
“吹笛子给我听吧,小阿兄。”
“稍等。”
他今日也没有穿府学襕衫,只一身墨青常服,不曾戴方巾,仅用一长簪固定,整个人愈发温润。竹笛横持在唇畔,终于惊醒了清晨。
起先是低沉,而后悠扬渐起,像婉转的吟唱,每一段都长而平缓,直到过渡至情意最深的高亢,一切又逐渐平息。
净慈很快听懂了是思乡曲目,静静托脸看着他。
还是少年模样的小郎君——他总是什么也不说,不提及故乡,不谈论变故,不诉说委屈,不陈情迷惘,不埋怨不公。
他什么也不说,安静地长大,度过了在杭州的第一年。
净慈小声问:“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取。”蔺惟之微微偏过脸,“你起吧。”
“你自己写的?”
他嗯一声,低头将竹笛握一握,玩笑道:“不能叫清漪小调。”
这小字和她也太不搭配。它像西湖水一样轻柔,她呢?像湖面之上的小小骄阳。还说写文章用,她能写一百个字,他都觉得了不起。
“叫净慈曲!”
蔺惟之望着她笑,轻抓了一抓发髻。
她很认真地想一会,想得眉毛紧皱、脸颊鼓圆,而后期待看他:“叫越来溪畔。好吗?”
他点一点头,她又使劲摇摇头,自己推翻:“不好,这是你想顺天的曲子——”
“无妨。故土流之。”
净慈为难道:“我听不懂呀,小阿兄。”
“故乡不是一成不变。”他就温和解释,“净慈,你长大后会想到谁,他在哪里,哪里就更像故乡。”
她睁大眼睛,福至心灵问:“你想你祖母了吗?”
蔺惟之仍旧低着头,还是答她:“和祖父。他是一年初春过世的。”
“好吧。”净慈无能为力,更乖巧坐近一点,宽慰道,“你可以默默想一会。等你以后考回顺天,你祖母肯定会以你为傲。”
他笑了一下,又摸摸她的脑袋。
“京师真的那么远吗?”她好奇,“坐船一个多月,到底是多远啊?”
“很远,很久。”他偏过脸看她一眼,“你坐不住,会嫌无趣。”
“我用不着去顺天啊。”净慈挠挠脸道,“只有考中进士的人,才需要携家带口举家北上。我娘亲说,能中进士的儿郎,十几岁就看得出才学不凡,他们不会看上我的。”
蔺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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