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箱搬进新铺子的,便是那套盛开的牡丹花瓣茶具,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摆在柜台上方的架子上,占了最显眼的位置。
紧接着,是一整套深蓝底的十二星座瓷瓶。
再然后,是憨态可掬的毛绒摆件,各式各样的瓷杯,还有五颜六色的干发帽,款式、大小各不相同的兔皮手套,最后还有一大箱搓衣板。
随着一样又一样的货物从马行街的好物铺搬走,原本堆叠得满满当当的后院渐渐空了大半,全然瞧不出原来的拥挤模样。
而原先光秃秃的分店里,也逐渐添上了各色货品。
只是......
付宁站在正门前,抬眼仔细打量着新铺子,捏住下巴沉思。
她总觉得差些什么。
新铺子中间摆着四组新打的榆木货柜,胡木匠仔细刨过木料,又薄薄蹭了一层漆,远远一瞧,深深浅浅的黄褐色木纹顺着木板蜿蜒,似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河。
横竖交错的木板将河水截成一段又一段,错落地分出大小不一的格子。一件件供客人观赏的样品错落有致地陈列在格子中间。
若是单看一格,自然没什么问题,还因着这样的搭配,显出几分别致。
然而,从远处瞧,整体就显出了不足。
太空了。
四组木柜,样品零零散散摆放在其中,大块的空格连成一片,格外突兀。
付宁数着格子,发现若是把所有的货都集中到一处,只用一个柜子就能将全部的样品摆下。
原先马行街的好物铺里,整间店都快被货物淹没了,连个落脚处都没有,可这里,一样的数量,却显得稀稀拉拉的。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付宁原本想着在六月份开铺,不过计划不如变化快。不将所有的格子补足了,付宁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新铺开张,正是招徕客人的好时机。若是头一回没叫人留下好印象,往后再想将生意做起来,可就难了。
为此,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琢磨,想着再添些新货品。不仅如此,她还要往各处作坊催货、验货、请人和理账。
苟行老瞧不下去,终于有一天实在忍不住了,教训她道:“偌大的一间铺子,只你一个人,如何能管得过来?又怎么能处处周到呢?你便去请个人来做,又何妨?难不成非要事事自己料理?”
付宁睁着一双困倦的眼睛,先是条件反射似地冲着苟行老露出一个笑,等到混沌的脑袋反应过来后,才将将明白苟行老说的是什么。
她苦恼地抓抓头,本来绑的七扭八歪的头发,被抓得更加散乱。
她使劲搓着脸,呜咽半天,与苟行老诉苦道:“我请了呀!先前就请了,可牙人说,想要找到合用的掌柜和账房,尚且要费些时日呢。”
如今好物铺里的每个人都恨不得掰成两半使唤,金娇娘、钱掌柜,还有请来的伙计和女使,个个都在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
她还有另一重烦忧,早在新铺子开业之前,她早想过请谁来当掌柜。
本着用熟不用生的原则,杜春雀自然是她的第一人选,她可不像别处非要找经验丰富的老掌柜,有上进心的年轻姑娘与她的好物铺更适配。
谁知还没等她去寻杜春雀,杜春雀倒先找上门来了。
杜春雀羞涩地低下头,先开口同付宁说自己订亲的事。
付宁傻眼了啊!
她知道杜春雀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可这消息来得也太突然了,先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呢?
细问之后她才得知,这桩姻缘与她还有些关系。
与杜春雀订亲的不是旁人,正是大相国寺里那位管理摊位的小吏。
两人先前因着摆摊的事情相识,一来二去,渐渐熟稔起来后,就这么看对了眼。
付宁自是为杜春雀高兴的。
不过好物铺掌柜的位置,却只能另换他人了。
这也并非付宁的意思,而是杜春雀自己的决定。结亲是她的人生大事,她自然想做得尽善尽美。
她们家就她和金娇娘两人,金娇娘在铺子里当掌柜当得风生水起,不能时时看顾到她,她便想自己做多一些。
是以,付宁先前想好的掌柜人选,就这么扑棱扑棱地飞了。
苟行老听罢,却没有丝毫同情她。
他板起脸,用训诫的语气道:“既然没人,便去请!哪怕如今请不到掌柜,也可以先请个干当人,替你去做这些琐事小事,你为何非要自己紧盯着不放?”
“你是东家!哪能像干当人、掌柜一样,事事都要操心劳神?你只需将这铺子日后卖什么想好便是,难不成那么多事情,都要你亲自去做?”
“你可知道什么叫得不偿失?将全部的心神和精力,都耗费在来来回回的奔波上,又能帮到你什么!”
“你自己好好想想!”
这番话让付宁如遭雷击,如受当头棒喝。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
干当人?
这又是个什么新职业?
这种专业的称呼,属实撞进付宁的知识盲区了。
说起来,她穿越到北宋不过一年,跑的最多的地方便是牙行。
汴京城里的牙行种类繁多,只要寻对了牙行,什么事情都能托他们代办。像是买卖房宅、租赁铺面,甚至雇佣掌柜、伙计,他们无有不能办的。
付宁自然而然地将牙行当成了后世的招聘网站,想要什么人,只需将要求说与他们听,后续便不需再去操心。
她却是不知,在汴京城里除了牙行这种面向普罗大众的行会以外,还有专门一行是帮东家料理事务的,这一行多为商家做事,他们便是干当人。
干当人与寻常的掌柜伙计不同,他们类似于后世的经理人,能替东家解决采买、催促工期、联络工坊、核对货单等各种琐事。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样样精通,具体能做些什么,还得看个人有没有那份本事,以及东家给的工钱如何。
因为平日处理的事情多而杂,也需时常在外奔走,是以工钱并不便宜。
最最普通的干当人,每月也要一两银子。至于更好的干当人,月银已不能用几两、几十两来算了,动辄就要百两,上不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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