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之间,设立于天堂与地狱之间,是审判人生前善恶,定夺其死后归处的最终法庭。出席的天使与恶魔须穿各自正装,以示庄严。
“哦呼。”看到亚兹拉尔从更衣室里出来的样子,拉斐尔小小地哦呼了一下。
那是件宽大挂有银穗与星月坠饰的黑袍子,像是把星河落在夜幕中,穿在了身上。肩头,披肩,袖口,以及衣摆下垂都做了硬质笔挺的布料,让其又增添几分肃穆。胸前正中央,则佩戴着一把寒光闪烁的银色倒十字架挂坠。
在拉斐尔屏息的视线里,亚兹拉尔整个魔都包裹在了制服之中,纯白内领扣到最上一颗纽扣,袖口只露出浅浅一截指尖。他抱着胸前咒文繁复的材料文件,严严实实的哑光黑靴子一步步走来,在下摆中若隐若现,哒哒,哒哒……
像是一位月色下冷峻的死神……很涩情。
一点身体曲线也没有,露肤度为零……但很涩情。
拉斐尔想起他曾在狭小换衣间中,亲手为亚兹拉尔缠上一寸寸绷带。他那时候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但指尖的触感很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以及怀中人明显克制过的微微颤抖……
某天使已经对自己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想法见怪不怪了。他这次连耳尖都没红,目光在恶魔的黑袍子上流连许久,才迎上去面色如常对恶魔笑着说:“很适合你。”
亚兹拉尔抱书的手指紧了紧,他看向别处说:“我很快就会结束。”说完才又转回眼珠,期待地看向天使。
拉斐尔勾起嘴角。他如今开始能看出亚兹拉尔的这份细微情感了。
“好,我会等在外面。祝开庭顺利。”他挥挥手,目送恶魔进入门中。
至于为什么一名天使要祝恶魔开庭顺利,那样的话坐对面席位的自家公司团队岂不就失利了么——这样的问题,拉斐尔在话落下的瞬间就想到了,他选择装作没意识到。
厚重实木门关上,几个方向的视线一齐扫来。亚兹拉尔神色自若,向审判庭最上方点头示意,便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的席位:地狱审判长,亚兹拉尔。
同他一侧出席的恶魔们,穿着同亚兹拉尔一样的黑袍制服,本都神情漠然,冷若冰霜,却在看见自家审判长的下一刻,黑黝黝眼睛唰唰亮了起来。
能同亚兹拉尔大人一同开庭,是地狱清洁里所有文职员工的理想。今天能坐在这里的恶魔,无一不是公司里百里挑一的优秀存在。顺带一提,战斗员工的终极心愿,是随亚兹拉尔大人一起出外勤。
亚兹拉尔在席位上坐下,他放下手中材料,同对面天堂代表团冷淡对视。
天堂方出席的审判长是大天使米迦勒。他拥有一头卷曲的金色短发,私底下被誉为战斗天使中的战斗天使。他此刻正用同样冰冷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只传说中的大恶魔看,眉头压着眼。
同恶魔的风格不同,天使们的正装要柔和轻盈许多:露肩的洁白披挂式细长袍,金色月桂花草环,以及裸足的镂空绑带凉鞋。与地狱相对,他们手中握着金色正十字架。
亚兹拉尔难得在庭上走了会儿神,他想起曾经某个时候,对面坐着与他对峙的是拉斐尔。拉斐尔很适合那样的衣服,不管是脸上带笑还是不笑的样子……
审判庭正上方,本该立有法官的位置,静静悬浮着一本巨大的黄铜书,摊开约有两只脑袋大小。在书封中央,镶嵌着一枚白底黑仁的活眼球。
它是法典。由创世神所褪下的一颗眼球所造,记录有创世神曾对此世所立下的种种法则。可创世神离开此世之前,却不知为何没有将其施用。它如今只是作为创世神的象征,主持着审判的秩序。
在这个拥有两名对立审判长的审判庭中,法典没有判决的权力,更没有实际约束双方的力量,一切只是天使与恶魔口头与文字间的撕咬,协商,短兵相接。
两世之间里,两方代表对峙着对峙着,便开始朝对方团队扔纸笔,阴阳怪气,破口大骂,也是常有之事。
法典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
“那么天堂制造向地狱清洁提交的《关于吸血鬼始祖该隐的第一百零一次引渡申请》……”
当事人该隐站在审判庭的下方,双手双脚受缚,神情淡漠,仿佛处于案件核心的不是他自己。
……
拉斐尔没有乖乖地在两世之间等待。
他快速溜回了天堂制造。
好吧。他承认,那只恶魔确实是有点东西的。长得符合他胃口,性格也不是不可爱,“那个天使”喜欢上对方,也不是不能理解。
既然亚兹拉尔那么喜欢他,他也不是不能为这只恶魔做点什么。比如,翻看某只天使曾经的记忆,多了解一些过去的事。
——噢,我们没有说过么,天使转生后当然能找回自己丢失的记忆啦!否则要是天堂真被一群金鱼脑的白痴管理着,那得有多让人不安?
原则上为了保证天使们纯粹、圣洁的心灵,天使转生后将舍弃大多的回忆。当然了,天堂制造的这种文化制度,一直以来遭受到恶魔们的讥讽:连世间客观存在的罪恶都不愿意去面对,只靠洗记忆来维持信仰,继续怀揣对世人的宽恕,这真的能称之为善么?
曾经的拉斐尔对此怀有怎样的态度,已经不得而知。不过这只年轻的天使确实从未主动清洗过记忆,唯一的那次似乎是受到了致命的重伤,没有了选择的权利。
此刻的拉斐尔只想着一件事:他要去看“他”的日记本。
为了维持天堂的运转,在原则之外,天使们被洗去的记忆也是可以自主找回的。分为两种,一种是“记忆重现”,另一种则被称为“日记摘录”。
日记摘录,顾名思义,便是将舍弃的记忆以文字形式,存放于档案馆中。至于具体哪些东西需要记录,哪些东西可以省略,天使们可以自行决定,在进入转生池前都可以实时通过终端删改。
这种方式高效而便捷,获得大多数天使的青睐。至于在文字阅读中,是否能真正体会当时的心境,是否会遗漏哪些细腻的、柔软的情感,就不是他们所在乎的了。
记忆重现,则便是让天使们当场直接获取曾经的记忆。与日记摘录相比,这种方式自然有利有弊。好的,便是情感体验更丰富,真正意识到“那就是我”;坏的,却也是情感体验过于丰富。
沉重的,痛苦的,纠葛的,伤感的,这些多余的东西对天使而言并不需要。有些天使为了心灵的纯粹,会选择封锁部分“记忆”,不让新生的“自己”再度体会。
至于拉斐尔,打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记忆重现。开什么玩笑,他仅仅只是他自己,他可不打算让自己当个什么可怜的第三者,去身临其境体会别人的亲亲我我。想都别想。
……他只是想多了解一点亚兹拉尔而已。日记就够了。
在拉斐尔的猜想里,有关那只恶魔的故事,估计是记载了啰哩巴嗦又流水账的一大摞。呵。
他想冷笑,可是想到亚兹拉尔,他又禁不住地只是微笑。
步履轻快的天使经过了天使学院。不知哪个班的小天使们正在草坪上进行合唱,童声清脆,彩旗飘扬。
哼着小曲的天使路过了一位位同事,他们同他打招呼,疑惑他今天怎如此高兴,他回以清爽的笑。
两手插兜,薅了公司免费泡泡糖的天使,吹着比脑袋还大的粉色泡泡,心里想着待会儿带给亚兹拉尔尝尝,不知道亚兹拉尔会不会吹泡泡呢……就在这时,他遇到了一个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头。
拉斐尔停下脚步,泡泡破了。老头看向他。
“老头”这个用词,其实有些诋毁对方的外形了。虽然明显比公司其他天使年老些,面上也有了上年纪的皱纹,这位老先生却仍气质不凡,依稀能看得出年轻时的风采。
他前头一把干净的长胡子垂在胸前,后头一头波浪卷的白发垂到地上,同简单的白袍子混在一起,身上没有任何饰品,在天使中显得格外朴素。毕竟天使们就爱各种花花绿绿、花里胡哨的小饰品,站在一起像一群彩虹糖。
几只白鸟飞在他身侧,另几只停在金色栏杆上蹦跳,不远天空上白鸟群盘旋,像是海中的纯白游鱼。
“耶总。”拉斐尔收了笑,态度敬重。
耶总笑了笑:“拉斐尔,欢迎回来。第一次转生,感觉如何?”
“还好。”拉斐尔垂眸看向长廊外,“我已经适应得差不多,可以正式接手从前的工作了。”
站在浮空长廊上,正好能俯瞰天使学院的图书馆前门广场。抱着书的年轻天使们三两一起,说说笑笑。他们穿着高年级的学生制服,是公司未来的力量。
“新的天使会诞生在众多天使聚集之地”,这是创世神曾留下的话。也许是一棵树上,也许是某张桌子下,甚至是开会的办公室中,天堂制造的任何地方都可能刷新出新生的小天使。
只要灵魂印记保存完好,天使们便总能从转生池中回归。但若是灵魂印记,也就是他们唯一的本命伞被毁,该名天使的灵魂便将就此消亡。过不了多久,便会有全新的天使诞生。所以天堂制造的天使总量大体保持稳定。
年幼的小天使,会被送往学院,在那里缓慢成长,学习一名天使应当具有的知识。拉斐尔知道他从前也是从学院里出来的,他……不,他没有这份记忆。
孕育过他的天使学院,对他而言却无比陌生。其他的天使也会有这样的感觉么?拉斐尔无法理解。
曾行走于同龄天使们之中求学的,是“他”,而非他。拉斐尔俯瞰脚下图书馆的标志,神色恹恹。
“不必着急,拉斐尔。你是在转生池边诞生的天使,你拥有特别的力量。和米迦勒那些孩子不同,你的能力只在特别的时候才会发挥作用。”耶总抬起手,一只白鸟落在他的指尖,亲昵地接受他的抚毛。
拉斐尔不置可否。
米迦勒,那个金发的天使么……拉斐尔对他有印象。几只大天使的名字,他好歹是能对上号的。据说这位米迦勒诞生在圣火炬中,战斗时也如炽火般炙热,当他率军团出征,号角齐鸣,旌旗猎猎,就连太阳也要因他剑上的辉光而失色。
拉斐尔从转生池回来那天,大天使中唯米迦勒不在场。听说是当天人间界有个难搞的灵体,米迦勒急匆匆跑去接收了。又听公司群聊里的闲聊说,那天南部地区整片海洋都下起了金色剑雨,就是米迦勒搞出来的阵势。
作为敌人站在这位同事的对面被揍,估计是很疼的吧。不过和他也没什么关系。拉斐尔感到有些无聊地想。
说实话,他不是很想站在这和耶总聊天。而耶总像是没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又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在里面读书的那些日子,确实是一段惬意的时光。不过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似乎触景生情,耶总望着天使学院,有些感慨。
那确实是很久以前了。久到公司一把手耶总,都还只是个年轻的小天使。那时候此世还只有天堂,没有地狱。
“我曾经也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学弟。后来他和我分道扬镳。”耶总又看向拉斐尔,“你是从两世之间赶回来的么?你身上沾有恶魔的气味。”
“……是的。”拉斐尔搭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敲敲的指头,像断了线的木偶肢干僵硬停住。虽然他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紧张。
“恶魔的气味是很难散去的。”耶总望着学院草坪上同行的天使们说。
二人间陷入了一阵沉默。拉斐尔正用一半的脑子想着亚兹拉尔,另一半的脑子思考如何从这离开,就听到耶总再度开口。
“拉斐尔,一个好消息,接下来一整年你可以休假了。”
“好的……什么?”拉斐尔维持着原表情眨眨眼睛,以为自己幻听。
“你的身体似乎出了点状况……我很担心你。”耶总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为了我们的拉斐尔能有一个愉快的长假,假期间公司里的那些工作,就不会来打搅你了。”
“等等,我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
“接下来一年里,拉斐尔不用回来天堂制造,也不需要再使用公司的终端了。直到一年以后,拉斐尔能给我提交一份‘正常’的体检报告。好了,就这样,从今天开始享受假期吧。”耶总笑眯眯道。
一只粉毛的天使恍惚地离开了。
耶总继续站在浮空长廊上喂他的小鸟们。过了一会儿,他对着空气道:“老伙计,这次连你都向着外人了。”
一阵咕噜的泡泡破碎声夹杂着电流声闪过,像是做错事而心虚的孩子,不过仍没有人接上老者的话。
耶总叹了口气:“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纠葛。”
学院钟声遥遥响起,远而轻,像是一个久远的梦。手里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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