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阶的空地像一张摊开的胃袋。地面是温热的,踩上去有一种接近体温的柔软,像整片空间都在等待被填满。
顾湮站在空地边缘,左手掌根的那缕暖光在皮肤下轻轻跳着。六道灰纹,一道不缺。她指腹压着掌根那道裂缝,压了一遍,又一遍,压到第七遍的时候,才听见身侧有呼吸声。
「你在流汗。」
说话的是一个人。他蹲在三步外的石台边,灰衣灰裤,脸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尘,嘴唇干裂。顾湮进第七阶以来第一次见到活人——一个看起来像她一样走了很远的活人。
「我没有。」顾湮说。
那人没有反驳。他抬起手,指向空地中央——那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覆着深红色的绒布,一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麻布底子。绒布上陈列着热气腾腾的食物:肉排、烤鱼、面包、琥珀色的酒液,每一道都散发着勾人食欲的香气。那香气不是飘过来的,而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带着温度和重量,几乎能把人按倒。
「第七阶的规矩。」顾湮说,「欲望之食。吃了就会被锚定,被吞掉一部分自己。」
「我知道。」那人说,「我叫裴渡。在第七阶困了很久了。你闻到的是什么?」
顾湮沉默了一瞬。她闻到的不是肉排的焦香,也不是面包的麦甜,而是某种更旧的东西——像很久以前,某个冬夜的厨房里炖汤的气味。她记得那口锅,记得锅沿崩掉的那一块,记得端汤的手背上那道烫伤的疤。她已经不记得那张脸了。但气味还记得。
「这是陷阱。」顾湮说,「它读你的记忆,造出你最想要的东西。」
裴渡没有看她。他望着那张长桌,喉咙滚动了一下。「我看到了我妹妹。」他说,「她七岁那年,我给她买过一块烤红薯。她说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后来我把她弄丢了——在废墟里。我一直没找到她。」
顾湮没有接话。她注意到裴渡的手在微微颤抖,指节泛白,像用尽全力在压制什么。
「别过去。」她说。
「我知道。」裴渡说,「我知道那是假的。」
他们沿着空地的边缘缓慢移动。长桌在空地中央,但空地的形状在不断变化——弧形的边界像呼吸一样起伏,地面的温度也在攀升。掌心的暖光跳得更快了,她咽了一下口水,那饥饿已经从胃部蔓延到胸口,蔓延到指尖,蔓延到眼眶后面。
她想要什么?
她问自己。答案没有浮现。她的记忆被一层层剥离,六道灰纹在掌根累积之后,她丢掉了太多东西。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裴渡。」她说,「你在做什么。」
裴渡已经不在她身边了。他站在长桌前,手里握着一块面包,正要往嘴里送。他的眼神是空的,像被什么从内部抽走了。
「裴渡!」
他咬了一口。
顾湮冲过去的瞬间,长桌旁的空气裂开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裴渡的身体里被激活——他的皮肤开始发灰,血管从皮下浮现,呈深褐色,像干枯的树根。他的眼睛没有焦距,但嘴唇在动:咀嚼,吞咽,再咬一口。
「别吃了!」顾湮抓住他的手腕。
裴渡的力气大得不像话。他甩开顾湮的手,力道几乎让她脱臼。他的喉咙咕咚一声,又吞下一口面包,然后他脸上露出一个表情——满足,纯粹的、肤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
「好吃。」他说。
顾湮后退了一步。长桌在裴渡的吞噬中变了形状,桌布在融化,食物在腐烂,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败气味。裴渡的皮肤越来越灰,越来越干,像一具被风干的尸体,但他还在吃。
「停下来!」顾湮喊。
裴渡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只有某种纯粹的欲望在燃烧。他朝顾湮伸出手,手里攥着一块腐烂的肉,递到她面前。
「你也吃。」他说,「好吃。」
顾湮没有接。如果她吃了,她也会变成这样。欲望之食不是食物,是锚定——每一口都在把人变成归墟的燃料。
裴渡的嘴还在动,但声音已经不像人类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啃噬他。他的皮肤开始塌陷,眼眶凹陷,颧骨突出,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裴渡。」顾湮说,「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没有回答。他的下颌还在动,咬着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样的东西,牙龈上渗着灰白色的液体。他咀嚼的动作没有停,下颌骨咔咔作响,像一台失去控制的机器。
顾湮握紧了拳头。她的掌根在发烫,那缕暖光在跳,跳得又急又快,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东西。她想起自己在第六阶的暗廊尽头,从镜面律里凝出的那柄短刃——刃口极薄,可以切开归墟的实体。她把它握在手里。
「我没办法救你。」顾湮说。
裴渡没有回应。
「你吃了太多。」她说,「你已经不是你了。」
他的下颌终于停了下来。那双凹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不是眼球,是某种灰白色的、蠕动着的颗粒。他看着顾湮,张开嘴,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那声音是:饿。
裴渡朝她扑过来。他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一具快要散架的骨架。他的枯爪抓住顾湮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顾湮侧身避开,短刃从他的肋下划过,但没有完全避开——裴渡的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指甲嵌进皮肉,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
「饿——」他嘶吼。
顾湮的掌根剧烈跳动,像被裴渡的饥饿感共振了。她自己的欲望也在膨胀,想要咬下去,想要吞下去,想要被填满。她强压下那股冲动,反手将短刃刺进裴渡的胸口。
刀刃没入,没有血。裴渡的身体像干枯的树皮一样裂开,从胸口向四周蔓延,缝隙里漏出灰白色的灰烬。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又抬头看顾湮,眼窝里的颗粒在流动,像在辨认她。
「顾……湮……」
他说出了她的名字。
然后他的身体碎了。碎成灰,碎成粉,碎成一片在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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