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是惨白的一地月光,被雕花的门扇分裂成细长的形状,恍恍惚惚扭曲成死者伸出的青白手臂,耳边冤魂的哭嚎汹涌而过,宋恢悚然一颤。
明月当空,他只觉得冷。
倏然一闭眼,指甲嵌入掌心,宋恢重重磕在沈珂脚下。
“谨遵老师教诲。”
那些杂念尽数散去,他恭谨地跪在下手。沈珂也没叫他起来,太师隔着门扇看月亮,像是出神了一瞬,眼底一片深黑。
倘使拉下了霍云平与钟渐,长安帝无子无兄弟,他们自可从宗室子中随意扶一位出来。可假如当年霍云颂能狠下心,又怎么会费这么大功夫?
他明明已经为这个侄孙铺好了所有。
可霍云颂太不听话。
沈珂如今也想不明白先帝是如何暴毙的,他还记得霍云颂暴毙前两天他入宫拜见,绛衣的皇帝隐在重重帷幕后,嗓音带点慵懒的哑:“外公何事?”
沈珂站在帷帘外数步,余光瞥见帷幕中若隐若现的两人身影,皱眉:“……陛下已经数日不朝了。”
他并不想霍云颂做个不受掌控的明君,但总不能太过分,朝中的流言蜚语越发多了,总靠杀是杀不完的。
况且,因为一个人被影响成这个样子,沈珂也不满意。
霍云颂嗤笑一声,帘帐内传来衣料摩挲声,还有另一人漏出的零星碎音,饶是沈珂,也不由得微微变了脸色提声道:“陛下!”
“朕听着呢。”霍云颂敷衍,“朕这几日不适,外公且先帮帮朕。”
“陛下前几日也说不适。”沈珂适时放低了嗓音,“臣知晓陛下心里不痛快,这次不成,还有下次,陛下何苦如此?”
“……下次。”霍云颂咂摸着着这两字,微微笑起来,“钟郎好些了没有?”
沈珂听到“钟郎”时脸色晦暗了一瞬,还是应道:“尚在昏迷,中间倒是清醒过几次,但不久。”
“他身体太差了,要好好养。”霍云颂的绛色衣裳从床沿垂落,他骤然一翻身,极乐散的靡靡香气从他衣袖间荡开,浓郁地扑面而来。他狎弄着怀中小宠,身下的人轻声呜咽,霍云颂动作间含糊漏出一句话,“等他好些了……让他来请罪。”
“请罪”二字卷在舌尖,分外狎昵,搭上那细碎的咽声,听得沈珂脸色黑沉,不知是不是他气出了错觉,总觉得那低声的求饶有几分像……钟渐。
霍云颂后宫宠侍颇多,怕就是这几分像,这不知名的小宠才得霍云颂恩宠。
沈珂拂袖而去。
没几日,也就是庆云二年夏末,八月初七,宫中就猝然传来霍云颂暴毙的消息。同日,宫中疑似出现疠疾,患病者为一后宫宠侍,与之接触者全数被禁于一处,宫中戒严,不得擅自出入走动。因先帝暴毙前几日也曾临幸此人,故先帝尸身不曾用黍酒香汤,只将灵柩匆匆放入冰窖封存,旁人不敢擅动。
先帝尚无子嗣,八月初八,尹半云带领臣子上书,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先请先帝唯一在世的手足,六王爷霍云平暂时接掌玉玺。同日,禁军统领安祺突然抱病,副统领沈思华与副统领夏侯泽分庭抗礼。
六王爷暂接国事,因其一贯怯懦,对此事不敢强硬插手,故而作壁上观,惴惴不言。
霍云颂驾崩得猝不及防,就连沈珂也未曾想到,他一边指示沈思华拿下禁军指挥权,一边暗中调遣,欲从宗室子中选一人继承大统。但夏侯泽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惟到此时才显出雷霆手段,沈思华就算有沈家撑腰,也与他争得不可开交。
八月初十,不知怎的两边又起了冲突,愈演愈烈,最终沈思华手下有人动了火器,失手轰了宫门。
冲天一声巨响,烈火蔓延宫墙,黑烟直冲上云霄。沈思华大骂失手的那人蠢货,与此同时,夏侯泽一声断喝:“沈思华,你妄图逼宫!其罪当诛!”
沈思华面目狰狞:“放屁!”
而此刻观望形势的诸多大臣,尚未从禁军内讧火烧宫城中反应过来,便又听闻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
——那本应在两月后剿匪归来述职的剑门军统帅苏行乐,在火烧起来没多久,就带一千兵马出现在锦都城外三十里,言说见到宫城方向浓烟滚滚,前来勤王保驾。
他没说保谁,但剑门军常驻蜀地,沈家与其一向无牵连,沈氏一派的将军还在路上。
沈珂心中陡然生起深重寒意。
八月十一,苏行乐入锦都。
八月十二,突然爆出禁军统领安祺抱病是因副统领沈思华陷害,沈思华早欲祸乱宫廷,火烧宫城便是铁证。朝野哗然,矛头直指沈氏。沈思华避入府中,苏行乐带兵围了沈府。
至此,所有线全部牵连成网,执线人端坐暗潮之上。
八月十二夜,沈珂亲手斩杀沈思华,孤身捧头颅跪于宫门前。
当夜,那青衣端雅的年轻人坐在高高的宫墙上,广袖盈风,衣摆盛开金色的莲花。他遥遥落下一眼,目光澄明干净,如稚子,如神明。
沈珂与他对视。年轻人微微一笑,身后冷月高悬。
霍云平身边侍奉的福海出了宫门,揣着手躬身道:“沈老大人,王爷问您夜安。”
他面前就是那血淋淋的头颅,福海面不改色,手心攥出了些汗:“您这……?”
沈珂深深俯下身:“沈家养出了不肖子孙,包藏祸心,愧对皇恩。老夫已将这孽畜斩杀,求王爷看在沈家无辜女眷的份上,饶沈氏一次。”
福海轻声:“这王爷怎么担得起,饶不饶的,王爷说得看皇命。”
沈珂手一颤:“……老夫知晓。”
八月十三,松阳沈氏率部分世家,上书言皇位继承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先帝无子,理应由六王爷霍云平即位。
八月十五,霍云平登基。当日有世家不服,暗中勾结妄图作乱,被钟渐压下。
次日,新帝血洗朝堂。
太快了,每一桩每一件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先皇猝死引得沈家要第一时间争得禁军指挥权,禁军动乱给了苏行乐勤王的时间与名头,最后再爆出沈思华最初谋害统领安祺,桩桩件件都是意欲谋反的证据。饶是沈珂手眼通天,也被一环接一环的意外打得措手不及。
他心中清楚,布下这个局并非一时之力,钟渐与霍云平能在先帝驾崩之后反应如此迅速,那必然是他们对先帝的死做了手脚。
先帝驾崩当日,朝中几位大臣求见,宫人进去禀报。听到宫人的惊呼众人才闯进去,亲眼目睹先帝身亡,身上是宠侍难耐时的抓痕与吮印。那宠侍早已昏迷,直到被抬出去也没醒过来。
沈珂怀疑是下毒,可当场银针查验,并无异样。太医验过,说是用多了极乐散体虚,行事又激烈,故而猝然驾崩。这属实是皇室丑闻,更何况当日宫中闹了疠疾,先帝之前又临幸过患病的宠侍,一时之间人人避尸体如蛇蝎,沈珂查不出什么端倪,捂着鼻子默认将人先放到冰窖。
钟渐那时刚刚醒转不久,霍云平在太医院为老师拿药。两人到的时候,殿内已经跪了一片。
沈珂至今想不明白,霍云平与钟渐是如何做到插手霍云颂的死亡,所有能想到的他都隐秘查了一遍,后来几乎以为那就是一个该死的巧合,而钟渐与霍云平只是早有预谋。
直到后来……
“再去问那知情的小宠。”沈珂握紧座椅扶手,一向慈和的面容露出一丝狰狞,“云颂都对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桩桩件件,事无巨细,让他说清楚。”
宋恢垂首:“肖寒书近日在锦都,他素来敏锐,我们的人恐要寻个好机会。老师放心,此事学生亲自去办。”
“别再让我失望了,如渺。”沈珂俯视着他,“老师很舍不得你点茶的手艺。”
*
扬州
慕清寂来扬州暗查违背国法插手官营的慕氏族老,这些时日虚与委蛇,将族老哄得团团转,对方慢慢放下了戒心,孰不知慕清寂早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今日族老设家宴,请了同在扬州交好的几个大家族,特意将慕清寂奉为上座,指着他同另几为家族长辈道:“此子前途无量,可堪大用。我慕氏后继承有人!”
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